與長安城內死氣沉沉的坊市不同,城西的魏王府,此刻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左武衛大將軍李靖,這位大唐的軍神,正親自站在王府的後院,指揮着手下的士兵。
他的身後,是一座山。
一座由無數麻袋堆積而成的,真正的“米山”。
火把的光芒跳躍着,映照在每一個士兵的臉上,他們起初還帶着幾分奉命行事的麻木,但在親眼看到這座傳說中的糧山後,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一名校尉嘶吼着,“這他娘的不是普通的糧食!這是救命糧!城外幾十萬張嘴,都在等着這些糧食活命!”
“快!快!快!”
沒有人需要更多的動員。
一輛輛獨輪車被飛快地推了過來,士兵們兩人一組,扛起沉重的麻袋,腳步沉穩而迅速地沖向王府大門。
車輪滾滾,腳步聲密集如雨。
這條由無數士兵和糧食組成的洪流,從魏王府的後院,一直延伸到漆黑的街道盡頭,像一條沉默而堅韌的巨龍,在黑夜中爲這座瀕死的城市輸送着生命。
天色蒙蒙亮時,五萬擔糧食已經裝車完畢,整裝待發。
李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糧山,發現它只是被削去了一個小小的角。
他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也不禁浮現出一抹震撼。
……
太極殿。
卯時的鍾聲剛剛敲響,文武百官已經魚貫而入。
龍椅之上,端坐着,一身袞龍袍服也掩不住他通宵未眠的疲憊。
他的眼眶泛着血絲,但整個人卻透着一股異樣的亢奮,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階下兩側,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站在百官之首,同樣是一夜未睡,此刻正閉着眼睛,杵着笏板,仿佛隨時都能睡過去。
朝堂上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以河東裴氏的族長裴寂爲首的一衆世家官員,個個精神抖擻,氣定神閒。
他們交換着心照不宣的顏色,準備給這位皇帝陛下送上今天的“早點”。
“陛下,臣有本奏。”
裴寂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聲音裏充滿了“憂國憂民”的沉痛。
“長安城外的災民,昨又增三萬餘。臣聽聞,已有餓到極致,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發生!”
“懇請陛下,早做決斷啊!”
他話音一落,吏部尚書蕭瑀立刻出列附和。
“裴相所言極是!五姓七望的家主們說了,他們願意爲陛下分憂,爲大唐分憂!”
“只要陛下肯開金口,允諾他們的條件,關中各家糧倉的糧食,即刻便能開倉放糧!”
蘭陵蕭氏的另一位官員也緊跟着說道:“陛下,此乃兩全其美之策。既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又能爲我大唐招攬棟梁之才,何樂而不爲?”
“請陛下,爲了天下蒼生,爲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答應吧!”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決斷!”
一時間,朝堂上近三成的官員都跪了下去,聲勢浩大,言辭懇切,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爲國爲民的忠臣。
他們將那份裸的交易,粉飾成了爲國分憂的義舉。
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着下方跪倒的一片。
那張布滿血絲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裴寂跪在地上,嘴角藏着一絲得意的弧度。
火候差不多了。
再一,這位年輕的帝王,就該徹底認清現實了。
他就不信,真的能眼睜睜看着他治下的子民餓死,看着他親手打下的江山分崩離析。
然而。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龍椅上傳來。
“兩全其美?”
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殿中的臣子。
“說得真好聽啊。”
“你們是當朕,是那秦二世胡亥嗎!”
所有人都懵了。
只見一步步走下御階,身上的龍袍無風自動,一股滔天的怒火與氣,從他身上噴薄而出。
“用糧食,換官職?”
他走到裴寂面前,一字一頓地問。
“吏部、戶部、兵部,尚書、侍郎、員外郎,你們全都要?”
“是不是等你們的人坐滿了朝堂,朕這個皇帝,就該跪下來,感謝你們賞朕一口飯吃?”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咆哮。
“你們告訴朕!這大唐的江山,是姓李,還是該改姓你們那五姓七望!”
“其心可誅!”
“其心可誅啊!!”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憤怒的咆哮在回蕩。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給鎮住了。
這和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啊!
他不應該是焦頭爛額,走投無路,最後只能屈辱地接受條件嗎?
怎麼……怎麼敢如此強硬?
裴寂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怎麼也想不通的底氣從何而來。
但他畢竟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強自鎮定下來,叩首道:“陛下息怒!臣等絕無此意啊!”
“陛下,眼下國庫空虛,朝廷無糧,這是不爭的事實。”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您就算把我們這些老骨頭全了,也變不出糧食來啊!”
“這天下的糧食,七成都在我們手裏攥着。您……沒得選!”
他這是在提醒,也是在做最後的通牒。
你再橫,也得吃飯。
你的軍隊再能打,也得吃飯。
沒有糧食,你拿什麼當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話,不怒反笑,笑聲越來越狂放,充滿了無盡的快意與宣泄。
他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滿朝文武都看傻了。
陛下這是……被瘋了?
笑了許久,才停下來,他用一種看的表情看着裴寂。
“誰告訴你們,朕沒糧了?”
裴寂的心髒,咯噔一下。
“誰給你們的膽子,說我大唐沒糧了!”
的音量陡然拔高,聲震四野!
“傳朕旨意!”
殿外的宦官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從現在起,魏王府的糧食,給朕源源不斷地往明德門城牆上運!”
“朕要讓全長安的百姓都親眼看到!讓他們知道,我大唐的糧食,多到吃不完!”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魏王府?糧食?
那不是長安城最大的銷金窟,最會玩的敗家王爺的府邸嗎?
怎麼會有糧食?
還源源不斷?還多到吃不完?
裴寂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看着狀若瘋魔的,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浮上心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御階,重新坐上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
他俯視着下方臉色煞白的世家官員,聲音冷得像冰。
“至於你們……”
“想用幾粒破米,就來染指朕的江山?”
“癡心妄想!”
說完,他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暢快和豪情。
這幾天所受的屈辱,所承受的壓力,在這一刻,盡數噴發!
笑聲停歇。
朝堂上一片死寂。
再也沒有人敢開口宮。
從龍椅上站起,大袖一揮。
“擺駕!明德門!”
“朕,要親口告訴朕的子民!”
“天,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