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流潛動1
民國十一年,臘月二十八,河曲。
年關的寒氣像一層看不見的冰殼,箍緊了黃河兩岸。莊子裏卻透着股不同往的熱氣——不是爐火,是人氣。家家戶戶的煙囪從早到晚冒着青煙,蒸饃饃的鹼味、燉肉的葷腥、熬糖的焦甜,混在冷的空氣裏,竟有了幾分年節的暖意。
藍安國蹲在焦炭窯後的地窖入口,看着趙鐵錘捧出來的東西。
一三尺長的鐵管,外壁粗糙,內膛勉強算光滑。槍托是榆木削的,沒上漆,泛着白茬。扳機、擊錘、彈簧……十幾個零件攤在油布上,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東家,”趙鐵錘的聲音發,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衣角,“第五支了……還是不成。”
藍安國沒說話,拿起那槍管,對着地窖頂的亮瓦看了看。內壁有幾處細微的螺旋紋——那是用自制的拉刀硬刮出來的膛線,深淺不一。他放下槍管,又拿起旁邊一個報廢的擊針,針尖已經撞禿了。
“試了幾發?”
“三發。”趙鐵錘低下頭,“第一發啞火,第二發響了,但彈丸只飛出去二十步就掉地。第三發……炸膛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截斷裂的槍管。斷口參差不齊,明顯是內部壓力不均造成的。旁邊還散落着幾枚鉛彈頭,變形嚴重。
“的問題?”藍安國問。
“可能……也不全是。”趙鐵錘抹了把臉,煤灰和汗水混成一道道黑印子,“咱們的黑,顆粒是有了,但爆發力不穩。有時候勁兒大,有時候勁兒小。槍管鋼也不行,生鐵炒的熟鐵,韌性不夠……”
藍安國沉默地看着那些零件。系統給的【簡易制造圖紙】只是原理圖和基本尺寸,具體工藝全要靠手工摸索。沒有專用機床,沒有標準量具,甚至沒有合格的鋼材。趙鐵錘能憑着一座小高爐、幾把銼刀和鐵匠的經驗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奇跡了。
但戰爭不講奇跡。槍不響,或者炸在自己手裏,那就是死路一條。
“問題一個個解決。”藍安國放下報廢的零件,“的事我想辦法。槍管鋼……高爐出來的生鐵,能不能用反復鍛打的辦法提高韌性?”
“能是能,”趙鐵錘苦笑,“可那得費多少人工?一杆槍的用料,鍛打成鋼,得兩個好鐵匠輪着錘打三天。”
“那就鍛打。”藍安國語氣平靜,“先保證質量,再求數量。這五支槍,不急。開春前,能做出一支能打響、不炸膛的樣槍,就算成功。”
“那……人手?”
“從護莊隊裏挑三個手巧的、嘴嚴的,給你當學徒。工錢加倍。”藍安國頓了頓,“地窖再往下挖深一丈,隔出兩間。一間做槍坊,一間做坊。分開,安全。”
趙鐵錘點頭,眼神裏又有了點光。他知道東家看重這事,肯下本錢。
從地窖出來,外面天色已近黃昏。莊子中央的空地上,幾個婦人正在支大鍋,準備除夕夜的全莊宴。孩子們追跑打鬧,小臉凍得通紅,笑聲脆生生的。遠處瞭望塔上,執勤的護莊隊員裹着羊皮襖,身影在暮色裏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表面看,一切安穩,甚至有了點欣欣向榮的意思。
但藍安國心裏的弦一直繃着。臘月十五那次“貨郎探莊”事件後,他讓老楊暗中留意劉家莊那邊的動靜。回報的消息說,劉半城沒什麼異常舉動,照樣收租、宴客、往縣城跑。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地頭蛇的沉默,往往比張牙舞爪更危險。
還有鑽山豹。臘月二十那場大雪封山前,有山裏的獵戶帶來消息,說鑽山豹寨子裏好像鬧了內訌,二當家“草上飛”帶了幾個人下山,不知去向。這些人會不會流竄到莊子附近?他們知道莊子跟鑽山豹有協議,但如果“草上飛”已經反目,協議就是廢紙。
臘月二十九,劉家莊來人了。
不是劉半城本人,是他的管家,姓胡,五十來歲,瘦,眼神活泛得像只老耗子。趕着輛騾車,車上裝着兩扇豬肉、一袋白面、幾壇老酒,說是“劉老爺給藍先生送的年禮”。
藍安國在新建的議事堂(其實就是間大點的土坯房)接待了他。文守誠作陪。
“藍先生年輕有爲,短短數月,就把這片荒地整治得這般氣象,劉老爺很是佩服啊。”胡管家說話滴水不漏,眼睛卻不時往窗外瞟——那裏正傳來護莊隊訓練的號子聲。
“劉老爺過獎,混口飯吃罷了。”藍安國讓文守誠收下年禮,“胡管家回去替我給劉老爺帶個好,祝劉老爺新春吉祥,來年財源廣進。”
“一定帶到。”胡管家呷了口茶,話鋒一轉,“說起來,劉老爺對藍先生提過的‘修路運煤’一事,很是上心。過了年,就打算去保德、府谷那邊走動走動,找找銷路。”
“那太好了,有勞劉老爺費心。”
“不過……”胡管家放下茶杯,“修路畢竟是大工程。劉老爺的意思,開春後,最好能先有個章程。比如,路從哪兒起,到哪兒止,多寬,用什麼料,估摸要花多少錢,咱們兩邊各出多少……這些,都得事先說清楚,免得後扯皮。”
來了。藍安國心裏明鏡似的。劉半城這是要借修路的名義,摸清莊子的底細——財力、人力、組織能力。甚至可能想通過控制路權,間接控制莊子的經濟命脈。
“章程好說。”藍安國面色不變,“文先生正在草擬,過了年就能拿出個大概。至於出資比例,自然按之前說好的,劉老爺出大頭,我這邊出小頭,再征用些民夫,以工代賑。”
“征用民夫……”胡管家捻着山羊胡,“河曲地瘠民貧,開春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若能以工代賑,倒是善舉。只是不知,藍先生打算按什麼標準給工錢?若是太高,恐怕本地其他大戶……呵呵,難免有些閒話。”
句句綿裏藏針。藍安國聽明白了:劉半城不僅要控制路,還想控制用工的定價權,防止莊子通過高工錢聚攏人心,打破本地原有的雇工格局。
“胡管家提醒的是。”藍安國順着他的話,“工錢就按本地尋常短工的市價,絕不敢壞了規矩。具體數目,到時再請劉老爺定奪。”
胡管家這才滿意地笑了:“藍先生是明理人。那老朽就回去復命了。”
送走胡管家,文守誠關上門,臉上露出憂色:“東家,劉半城這手伸得……也太長了。”
“正常。”藍安國走到窗前,看着胡管家的騾車消失在土路盡頭,“在他眼裏,我們是外來戶,是肥羊。給點甜頭穩住我們,再慢慢把繮繩套上。修路是陽謀,我們拒絕不了。”
“那怎麼辦?”
“將計就計。”藍安國轉身,“路要修,煤要運,這是我們發展的必經之路。但主動權,不能全交出去。”
“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章程嗎?我們給。把路線往偏僻處多畫幾裏,工程量估大點,讓他多出錢。工錢定價權他可以拿,但用工管理,我們要爭。”藍安國思路清晰,“讓老楊去,帶幾個護莊隊的老人,當工頭。工人從我們莊子和周邊最窮的村子招,用我們的人。工錢他劉半城出,人心我們收。”
文守誠眼睛一亮:“這……劉半城能答應?”
“他會答應的。”藍安國冷笑,“只要讓他覺得,路和錢在他手裏,人就翻不了天。等路修通了,煤流出去了,錢開始滾了,到時候……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除夕,莊子裏的第一頓團圓飯。
四口大鍋支在空地中央,一口燉着豬肉白菜粉條,一口蒸着雜面饃饃,一口熬着小米粥,還有一口燒着熱水。男女老少百十來口人,端着自家的碗筷,排着隊打飯。雖然談不上豐盛,但管飽,有葷腥,在這年月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藍安國和文守誠、老楊、趙鐵錘、劉老幾個核心人物坐一桌。沒有酒,以湯代酒。
“這半年,辛苦各位了。”藍安國舉起湯碗,“沒有各位,就沒有這個莊子。”
衆人連忙舉碗。老楊眼眶有點紅:“東家,是您給了咱們活路。我老楊以前當兵,後來種地,半輩子沒着沒落的。現在……踏實!”
“對,踏實!”劉老悶聲道,“挖了半輩子煤,給窯主當牛馬。現在給自己,心裏有勁!”
藍安國看着這些粗糙、質樸的面孔,心裏那弦稍微鬆了鬆。亂世裏,能讓人看到希望,願意跟着你,就是最大的本錢。
飯後,按本地習俗,孩子們給長輩磕頭討壓歲錢。藍安國給莊子裏每個孩子準備了一個小紅包,裏面不是錢,是一小包糖塊。孩子們歡呼雀躍,甜味沖淡了冬夜的苦寒。
深夜,藍安國獨自登上瞭望塔。
除夕夜沒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顆星。莊子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窗戶還透出燈火。遠處黃河的方向,傳來冰層擠壓的“咔嚓”聲,悶悶的,像是大地在翻身。
明天就是新年了。民國十二年,公元1923年。
歷史的大正在遠處積聚能量。直奉戰爭剛歇,新一輪的軍閥混戰又在醞釀。南方,國共開始第一次。北方,外蒙在蘇俄支持下事實上獨立……而他,困在這晉西北的小小一隅,小心翼翼地積攢着力量。
前路漫漫,如履薄冰。
正月十五,元宵節剛過,山裏出事了。
不是鑽山豹,是另一股流匪,人數不多,十來個人,但據說心狠手辣,從陝西那邊流竄過來的。正月十二搶了鄰縣一個小村,了三個人,搶了些糧食,又竄進山裏,不知所蹤。
消息是孫把頭派人送來的。送信的人說,這股流匪可能往河曲方向來了,讓藍安國小心。
莊子立刻進入戒備狀態。護莊隊三十人全部取消輪休,分三班,夜巡邏。瞭望塔上加派了人手,弓箭、弩、砍刀、還有那九顆填好的鐵殼炸彈,全都分發到位。老楊帶着人,在莊子外圍的雪地裏布置了簡易的陷阱和絆索——挖淺坑,削尖的木樁,雖然簡陋,但黑燈瞎火踩上去,也能廢條腿。
藍安國則帶着文守誠,清點莊子的物資儲備。糧食夠吃到三月,柴火充足,水井沒問題。關鍵是武器——真打起來,三十把砍刀和五把弩,對付十個有槍的亡命徒,勝算不大。
“地窖裏那支槍……”文守誠低聲問。
“還沒成。”藍安國搖頭。趙鐵錘那邊遇到了新問題,擊發機構的彈簧強度始終不夠,要麼打不響,要麼力太大直接撞斷擊針。急不得。
正月十八,流匪的蹤跡出現在北山外圍。有采藥的山民看見幾個陌生人在山坳裏生火,穿的破破爛爛,但手裏有槍。
鑽山豹那邊也傳來消息,確認是陝西過來的“過山風”殘部,頭子叫“疤臉虎”,確實是個狠角色。鑽山豹表示,按照協議,他不會讓這些人從自己地盤過,但也不敢保證能攔住——他的人不願意跟亡命徒硬拼。
壓力全到了莊子這邊。
正月二十,清晨,瞭望塔上的銅鍾突然敲響!
“鐺!鐺!鐺!”急促的鍾聲撕裂了寒冷的空氣。
藍安國沖出房間,老楊已經帶着護莊隊在圍牆下列隊。塔上的隊員嘶聲喊:“北邊!山梁上!有人影!七八個!”
藍安國快步登上瞭望塔,接過單筒望遠鏡——這是年前托孫把頭從外面弄來的舊貨,勉強能用。鏡頭裏,北面那道灰黃色的山梁上,果然有幾個黑點在移動。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行動方式很謹慎,走走停停,不斷觀察莊子方向。
“東家,怎麼辦?”老楊跟上來,聲音緊繃,“打還是守?”
“守。”藍安國放下望遠鏡,“我們地形有利,有圍牆。他們人少,不敢強攻。多半是試探,或者……想我們出去。”
果然,那幾個人影在山梁上停留了約莫一刻鍾,沒有下來的意思,反而掉頭,消失在山脊後面。
虛驚一場?不,藍安國心裏清楚,這是前奏。流匪在觀察,在評估。如果他們判斷莊子防守薄弱,或者有油水可撈,真正的襲擊很快就會到來。
接下來的兩天,莊子外圍不斷出現可疑痕跡:雪地裏有陌生的腳印,林子邊有熄滅不久的篝火灰燼,甚至有一次,夜哨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氣氛越來越緊張。莊民們不敢隨意出門,孩子被拘在家裏。護莊隊員神經緊繃,夜晚的哨位上,稍有風吹草動就差點引發誤射。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正月二十二晚,藍安國把老楊和五個最機警的隊員叫到議事堂。桌上攤着一張簡陋的周邊地形圖。
“他們老在林子和山梁那邊轉悠,肯定有個臨時落腳點。”藍安國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這裏,老鴉洞。背風,離水源近,易守難攻。如果是你,你會選哪兒?”
老楊盯着地圖:“老鴉洞……有可能。可咱們怎麼確定?”
“我去看看。”藍安國說。
“您去?!”老楊和幾個隊員都驚了。
“人少,目標小。我腳程快,眼神也好。”藍安國語氣不容置疑,“老楊,你帶其他人守好莊子,按我教的法子,多點火把,多弄出聲響,裝出人很多的樣子。我最多兩個時辰就回來。”
他沒說自己兌換了【基礎情報嗅覺】和【基礎體能強化】,夜裏視物、聽聲辨位的能力遠超常人。這是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子時,藍安國悄悄出了莊子後門。一身深灰色緊身棉衣,外罩翻毛羊皮坎肩,臉上抹了鍋底灰。腰裏別着匕首,背上背着弩和五支箭,懷裏揣着兩顆最小的鐵殼炸彈——這玩意兒聲音大,必要時制造混亂或者斷後。
雪停了,月亮出來一半,慘白的光照在雪地上,視野尚可。他沿着早已探熟的小路,快速向北移動。強化後的身體在積雪中行進依然輕快,幾乎不留痕跡。
半個時辰後,他接近了老鴉洞所在的山谷。沒走正路,而是從側面的陡坡攀爬上去——體能強化後,這種程度的攀爬不算太難。
趴在谷頂的岩石後面,向下望去。
谷底果然有火光!不是明火,是篝火被掩蔽後透出的紅光,隱隱約約,從一個山洞裏映出來。洞口有人影晃動,兩個,抱着槍,在放哨。
藍安國緩緩移動,找到一個更好的觀察位置。情報嗅覺全開,捕捉着下方的聲音:
“……凍死老子了……這鬼地方……”
“……少廢話,盯緊了……”
“……疤臉虎說……再探兩天……那莊子……有貨……”
“……牆不矮……人好像不少……”
“……怕個鳥……半夜摸進去……搶了就跑……”
斷斷續續的對話,夾雜着咳嗽和擤鼻涕的聲音。藍安國默默計數:洞口兩個,洞裏聽呼吸聲至少還有六個。總共八個左右,跟情報吻合。
他又觀察了地形。老鴉洞在一個陡坡下方,洞口前有一小片平地,長着些枯樹。洞一側是峭壁,另一側是緩坡,緩坡上樹木較密。洞口正對着山谷出口,視野開闊,易守難攻。
強攻不行,莊子的人手訓練不足,夜戰更沒把握。只能智取,或者……驅離。
藍安國心裏有了計較。他悄悄退後,繞到山谷上風處,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皮囊——裏面是特制的“藥粉”。不是毒藥,是辣椒粉、芥末粉和少量硫磺的混合物,用細布包成幾個小包。
他算準風向,用弩箭綁上一個小藥包,射向洞口附近的一棵枯樹。箭矢釘在樹上,聲音很輕。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分別射向洞口兩側的灌木叢。
然後,他拿出一個鐵殼炸彈,拔掉安全銷(其實就是一卡住擊針的小鐵片),在手裏握了三秒,用盡全力扔向洞口上方的崖壁!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寂靜的山谷裏回蕩!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幾乎同時,那幾處箭矢釘入的地方,冒出大量刺鼻的濃煙!辣椒和芥末的味道被山風卷着,直撲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