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煙雨蒙蒙。蘇家大宅坐落在姑蘇城西,三進三出的院子,雕梁畫棟,檐角飛翹,處處透着百年書香門第的氣韻。
這天清晨,蘇念瑤如往常一樣,在書房裏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她身着月白繡花旗袍,烏發鬆鬆綰在腦後,只一支素銀簪子。纖纖玉指握住紫竹筆杆,在宣紙上行雲流水般遊走。
“小姐,老爺請您去前廳。”丫鬟翠兒在門外輕聲道。
蘇念瑤放下筆,輕輕吹紙上的墨跡:“可知是何事?”
翠兒搖頭:“只聽說是從上海來的客人,老爺神色凝重。”
蘇念瑤心裏微微一沉。父親蘇文謙是姑蘇有名的學者,早年留學本,回國後創辦了新式學堂,平裏來往的客人多是文人雅士,鮮有商賈之人,更何況是從上海那等繁華喧囂之地來的。
前廳裏,蘇文謙正與兩位陌生男子說話。兩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時興的西裝,但氣質粗獷,不似尋常商人。
“父親。”蘇念瑤斂衽行禮。
蘇文謙勉強一笑:“念瑤,見過張先生、李先生,他們是從上海來的。”
蘇念瑤微微頷首。那位高個子張先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笑道:“蘇小姐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先生謬贊。”蘇念瑤不卑不亢。
矮個子李先生從公文包裏取出一紙文書:“蘇先生,我們老板的誠意您也看到了。蘇州河畔那塊地,我們願意出三倍市價,希望蘇先生割愛。”
蘇文謙面色沉靜:“此事不必再提。那塊地是我蘇家祖產,又臨近先人祠堂,斷不會賣。”
張先生臉色一沉:“蘇先生,如今是民國了,不是大清朝。我們老板在上海灘說一不二,這次是誠心實意來談生意,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送客。”蘇文謙端起茶盞,不再言語。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待客人走後,蘇念瑤擔憂道:“父親,這些人來者不善。”
蘇文謙嘆了口氣:“他們是上海青幫的人,背後是軍閥孫傳芳。前些子,孫傳芳的副官曾派人來說,要在蘇州河畔建個碼頭,我沒答應。如今又換了手段,怕是不得手不會罷休。”
“那該如何是好?”
“我蘇家世代清白,絕不與虎謀皮。”蘇文謙站起身,望向窗外蒙蒙細雨,“念瑤,你明便去南京舅舅家暫避些時。”
“父親!”
“聽話。”蘇文謙難得嚴厲,“這世道,軍閥混戰,民不聊生。你一個女兒家,留在這是非之地,我不放心。”
當夜,蘇家大宅一片寂靜。蘇念瑤輾轉難眠,起身披衣,來到院中。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地清輝。她想起白裏那兩人的眼神,心中隱隱不安。
突然,遠處傳來犬吠聲,由遠及近。緊接着,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粗暴的拍門聲。
“開門!快開門!”
蘇念瑤心中一緊,急忙跑向父親的書房。剛穿過回廊,就聽見大門被撞開的聲音,一群持槍的士兵涌了進來。
“蘇文謙!你勾結亂黨,私藏軍火,奉上峰命令,捉拿歸案!”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大聲喝道。
蘇文謙從書房走出,面無懼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不過是想要蘇州河畔那塊地罷了。”
“少廢話!抓起來!”
士兵一擁而上。蘇念瑤剛要沖出去,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嘴,拖到假山後面。
“小姐,別出聲。”是媽王媽,她眼中含淚,低聲道,“老爺早有預感,讓我帶着你從後門走。快,跟我來。”
“不,我不能丟下父親!”
“老爺說了,蘇家就你一個血脈,一定要保住!快走!”
前院傳來槍聲和慘叫。蘇念瑤淚如雨下,被王媽和翠兒強拉着往後門去。剛出後門,就聽見宅內火光沖天,哭喊聲、槍聲混作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街上有人驚呼。蘇念瑤回頭望去,只見蘇家大宅已被熊熊大火吞噬。她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小姐,快走!他們會追上來的!”翠兒攙扶着她,三人混入驚慌的人群中。
夜色深沉,細雨又起。蘇念瑤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火焰映紅了她蒼白的臉。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那個養在深閨、無憂無慮的蘇家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