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海市進入了惱人的梅雨季。天空總是灰蒙蒙的,空氣溼漉漉的,雨說下就下,不大,卻連綿不絕,帶着一股驅不散的氣和悶熱。
這樣的天氣,很容易讓人心情也跟着發黴。但江念發現,她和沈確的關系,卻像這雨季裏頑強生長的藤蔓,在溼的縫隙中,越發緊密地纏繞在一起,生出新的枝丫。
正式確立關系並得到雙方家庭“認證”後,兩人見面的頻率更高,有時工作忙到太晚,或者像這樣下雨懶得各自回去,便自然而然地更多留宿在彼此的住處。沈確那套江邊大平層還在收尾,目前主要住在他市中心的高級公寓;江念的公寓則更溫馨,堆滿了她各種稀奇古怪的“收藏”——從抓來的醜娃娃到各地旅遊帶回來的奇怪擺件。
梅雨季的第一個周末,雨從周五晚上就開始下,淅淅瀝瀝,沒有停的意思。江念原本和沈確約了去郊區一個新開的藝術村落,計劃泡湯。她賴在沈確公寓寬大的沙發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輪廓,長長嘆了口氣:“好無聊啊……感覺身上都要長蘑菇了。”
沈確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放着筆記本電腦,正在處理郵件。聞言,他抬眼看了看像只貓一樣蜷縮着的女朋友,又看了看窗外。“想做什麼?”他問,合上了電腦,一副隨時奉陪的架勢。
江念眼睛轉了轉,忽然坐起身:“我們來做晴天娃娃吧!”
“晴天娃娃?”沈確挑眉,這個提議顯然超出了他周末常規活動的範疇。
“對啊!掛在窗邊,祈禱天晴!”江念來了精神,跳下沙發,赤腳跑到儲物間翻找,“我記得上次買手工材料包,好像有剩下的白布和棉花……”
沈確看着她興致勃勃翻箱倒櫃的背影,搖了搖頭,眼裏卻帶着縱容的笑意。他起身,走到她身邊,幫她把一個有點重的收納箱搬下來。
很快,茶幾上攤開了一堆零碎:白棉布、蓬鬆棉、針線、水彩筆、小鈴鐺、絲帶。江念盤腿坐在地毯上,開始笨拙地裁剪白布,試圖縫出一個小小的口袋形狀。
沈確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和明顯不對稱的布片,沉默了兩秒,伸出手:“給我吧。”
江念狐疑地看着他:“你會?”
“試試。”沈確接過針線和布料,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捏起細小的針,穿線,打結,動作竟然出奇地穩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仿佛在處理什麼精密儀器。
江念托着腮,看着他飛針走線——雖然速度不快,但針腳均勻細密,很快就縫出了一個工整的小口袋。然後他熟練地塞入蓬鬆棉,收口,用黑色水彩筆點出圓圓的眼睛和上揚的嘴巴,最後系上一條天藍色的絲帶,還在頂端串了個小鈴鐺。
一個可愛又帶着點沈確式簡潔風格的晴天娃娃誕生了。
“哇!”江念拿起那個娃娃,晃了晃,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沈總,深藏不露啊!你還會這個?”
“小時候手工課學的。”沈確淡淡道,耳卻有點不易察覺的紅,“很久沒碰了。”
“厲害厲害!”江念把娃娃放在窗台上,雙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念叨,“晴天娃娃,晴天娃娃,快快把烏雲趕走,讓太陽公公出來吧!”
沈確看着她孩子氣的舉動,嘴角微揚。他看了看剩下的材料,又拿起針線:“一個夠嗎?”
“多做幾個!力量大!”江念湊過去,也拿起針線,決心要自己縫一個。結果不是針腳歪到天際,就是線打結,最後縫出來的娃娃像個飽經風霜的土豆,五官也畫得歪歪扭扭。
沈確看着她手裏那個“抽象派”作品,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江念惱羞成怒,把“土豆娃娃”往他懷裏一塞:“笑什麼!這是藝術!有靈魂的!你看它多……多有性格!”
沈確接過那個醜萌的娃娃,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嗯,靈魂很獨特。”然後,他把自己縫的那個工整娃娃,和江念的“土豆娃娃”並排放在了一起,用一絲帶輕輕系住。“一個像我,一個像你。綁在一起,晴天力量加倍。”
江念心裏一甜,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台上那一對風格迥異卻緊緊相依的晴天娃娃,覺得這溼沉悶的雨天,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雨依舊在下,但他們窩在溫暖的公寓裏,一起做手工,一起看一部老電影,沈確甚至被江念拉着,嚐試了一種據說能驅散溼氣的、味道奇怪的草本茶,喝得眉頭緊皺。江念則霸占了他的書房,用他的高端音響放着自己喜歡的獨立音樂歌單,跟着不成調地哼唱。沈確從最初的無奈,到後來索性放下手頭的事,靠在門框上,聽她荒腔走板卻快樂無比的哼唱,眼神溫柔。
這就是同居(半同居)的常吧。不再是精心安排的約會,而是在最瑣碎、最尋常甚至有點無聊的時間裏,找到屬於兩個人的樂趣和安寧。
梅雨季也給工作帶來一些小麻煩。江念公司一個重要的物流倉庫因地勢較低,暴雨後出現了輕微積水,雖未造成損失,但需要緊急檢查和調整預案。她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沈確公寓時,鞋子和褲腳都溼了,帶着一身氣和水腥味,又累又煩。
沈確剛結束一個國際視頻會議,看到她狼狽的樣子,眉頭微蹙,沒多問,直接去浴室放好了熱水,又拿出淨的居家服。“先去泡個澡,驅驅寒。”
江念泡在溫熱的水裏,疲憊感稍減。出來時,沈確已經煮好了一碗姜絲可樂,熱氣騰騰地放在餐桌上。旁邊還有個小碟子,裏面是幾塊她喜歡的桂花米糕。
“先把姜茶喝了。”沈確坐在對面,手裏拿着平板,似乎還在看什麼資料,但注意力顯然在她身上。
江念捧起碗,熱流順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一絲陰冷。她小口吃着米糕,看着對面燈光下沈確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那些工作上的煩心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了。
“沈確。”她叫他。
“嗯?”
“你說,如果我們以後結婚了,是不是每天都是這樣?”江念托着腮,眼神有點飄忽,“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然後回家,一起吃飯,聊天,或者什麼都不說,就各各的,但知道對方就在身邊。”
沈確放下平板,抬眼看她,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理想狀態是這樣。”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可能還會有更多的……瑣事,甚至爭吵。比如,你亂扔襪子,我忘記紀念,或者爲了孩子的教育問題意見不合。”
江念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了:“聽起來好像也不錯,挺真實的。”
“嗯。”沈確也笑了,伸手越過桌面,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真實就好。只要是和你一起,什麼樣的子,我都覺得是好的。”
雨夜,溫熱的姜茶,暖黃的燈光,還有對面人掌心傳來的溫度和話語裏的篤定。江念覺得,自己好像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就是這個人了。
當然,磨合期的小摩擦也在所難免。沈確有潔癖和強迫症,東西必須放在固定位置,家裏必須一塵不染。江念則隨性得多,書看到一半可能丟在沙發上,吃完零食的包裝袋有時會忘記立刻扔掉,洗澡後浴室台面上的水漬也常常忽略。
最初,沈確會默默跟在她身後收拾,或者委婉提醒。直到有一天,江念爲了趕一個早會,匆忙出門,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連同包裝紙放在了玄關櫃上。晚上沈確回來看到,眉頭擰成了結。
等江念加班回來,發現玄關櫃整潔如新,而沈確坐在客廳,臉色不太好看。
“江念,”他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嚴肅,“我們談談。”
江念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犯錯”了。
“關於家裏的整潔問題,”沈確盡量讓語氣平和,“我知道你工作忙,有時候顧不上。但我對生活環境有一定要求,亂放的食物容易招蟲,也影響心情。我們可以約定一些基本的規則,比如……”
“對不起。”江念打斷他,誠懇地道歉,“我知道這是我的問題,我太隨性了,沒考慮到你的習慣。”她走過去,蹲在他腿邊,仰頭看着他,“沈確,我可能沒法一下子變得跟你一樣井井有條,但我會努力改。你列出你覺得必須遵守的幾條規則,我盡量做到,好不好?如果我忘了,你提醒我,別自己生悶氣。”
她真誠的眼神和主動妥協的態度,讓沈確心裏那點不快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不是生你的氣,是……有點着急。”他拉她起來,坐在自己身邊,“規則不用多,幾條基本的就行。最重要的不是規則,是我們都願意爲對方調整一點自己,讓這個共同的空間更舒服。”
於是,兩人真的坐下來,像談判一樣,列出了三條“同居守則”:1. 食物不在非用餐區過夜;2. 浴室台面用完擦;3. 重要物品(如鑰匙、文件)有固定放置點。
江念認真地把這三條記在手機備忘錄裏,還設了提醒。沈確則不再苛求每個角落都必須符合他的標準,默許了沙發上偶爾出現的抱枕“亂堆”,以及書房一角屬於江念的“創意混亂區”。
互相妥協,彼此包容,在差異中尋找平衡。這個過程本身,就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堅韌。
梅雨季的溼,還催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某個周末的午後,雨暫時停了,天空露出一點慘淡的白光。江念突發奇想,要去公寓樓下的生鮮超市買點食材,晚上自己做飯。沈確本想一起去,卻被一個臨時的工作電話絆住。
“你先忙,我很快回來。”江念提着環保袋,哼着歌下了樓。
超市裏人不多,她仔細挑選着新鮮的蔬菜和排骨,準備挑戰一下上次失敗的糖醋排骨升級版。正當她彎腰看冰櫃裏的蝦時,旁邊傳來一個有點驚喜又不太確定的聲音:“江念?”
江念直起身,看到一個穿着休閒西裝、氣質練的年輕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男人長相斯文,戴着一副細邊眼鏡。
“真的是你!好久不見!”男人笑容加深,“我是徐朗,N大經院的,比你高一級,還記得嗎?學生會文藝部,我們還一起組織過迎新晚會。”
江念想起來了。徐朗,當年的學生會文藝部長,風度翩翩,才華橫溢,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校園男神。畢業後聽說去了國外深造,後來就沒了消息。
“徐學長!好久不見!”江念也露出笑容,“你回國了?”
“回來半年了,在一家外資投行。”徐朗目光溫和地打量着她,“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有活力。”他的目光落在她提着環保袋的手上,以及那枚顯眼的素圈戒指上,微微頓了一下,“來買東西?一個人?”
“嗯,買點菜。”江念點點頭,沒多解釋。
兩人站在生鮮區閒聊了幾句近況。徐朗很健談,言語間透露出對江念現狀的了解和欣賞,還提到最近在做一個,和兆達的業務領域有些相關,或許有機會。
正說着,江念手機響了,是沈確。她接起來,沈確在電話那頭問:“買完了嗎?需要我下來接你嗎?好像又要下雨了。”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超市裏,旁邊的徐朗隱約能聽到是個男聲,語氣自然親昵。
“快好了,不用下來,我馬上回去。”江念說完,掛了電話。
徐朗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些:“男朋友?”
江念大方地點頭:“嗯。”
“挺好的。”徐朗語氣自然,“那我不耽誤你了,改天有機會再聊。對了,方便加個微信嗎?老同學,以後多聯系。”
江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和徐朗加了好友。畢竟是校友,又同在金融圈,多個朋友多條路。
提着東西回到公寓,沈確已經結束了電話,正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又漸漸密起來的雨絲。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很自然地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袋子。
“買了什麼?”他問,目光掃過袋子裏的食材。
“排骨,蝦,還有蔬菜。今晚看我大展身手!”江念興致勃勃,把超市遇到徐朗的事拋在了腦後。
沈確卻似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下去這麼久,遇到熟人了?”
江念正在洗手,隨口答道:“嗯,碰到個大學學長,聊了幾句。叫徐朗,你聽說過嗎?以前學生會挺有名的。”
沈確把袋子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動作頓了頓。“徐朗……聽說過。他回國了?”
“是啊,在外資投行。”江念擦手,湊過來看他處理排骨,“怎麼,你認識?”
“不算認識,聽過名字。”沈確語氣平淡,拿起刀,熟練地將排骨焯水,“他能力不錯,風評也還行。”
江念沒多想,開始剝蝦線,一邊跟沈確念叨着晚上的菜譜。
晚餐在兩人的協作下完成。糖醋排骨雖然賣相依舊算不上完美,但味道比上次進步了不少,蝦也炒得鮮嫩可口。兩人對着窗外的雨幕,吃着簡單的家常菜,氣氛溫馨。
直到臨睡前,江念靠在床頭刷手機,看到徐朗發來的一條好友通過後的問候信息,以及一個微笑的表情。她禮貌地回了一個表情,正準備關掉手機,旁邊的沈確忽然伸手,拿過了她的手機。
江念一愣:“嘛?”
沈確沒說話,只是點開徐朗的微信頭像,看了看,又翻了一下寥寥幾條朋友圈——大多是些行業觀點分享和高端生活片段。然後,他把手機遞還給江念,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這位徐學長,對你好像挺關心。”
江念眨眨眼,忽然品出點不一樣的味道。她湊近沈確,歪着頭看他:“沈總,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沈確瞥她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伸手關了台燈,將她攬進懷裏,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睡覺。”
江念在他懷裏偷笑,手指戳了戳他的口:“沈確,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樣子,特別可愛。”
沈確抓住她作亂的手,低聲警告:“江念,別鬧。”
“就鬧!”江念反而來勁了,抬起頭,在黑暗中準確找到他的唇,親了一下,然後迅速縮回他懷裏,悶聲笑,“放心吧,沈總。我的預約戒指戴得好好的,心裏也只裝得下某個‘不太有趣’但特別好的沈先生。”
沈確的手臂收緊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着無奈和縱容。“知道就好。”
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窗台上的晴天娃娃靜靜相依。懷裏的溫暖真實而踏實。
江念知道,徐朗的出現,或許只是一個小曲。她和沈確的感情,早已在無數個這樣的雨天、晴天、爭吵與和好、妥協與包容的常裏,扎深固,不是任何人或事可以輕易動搖的。
梅雨季終會過去,而他們的晴天,一直在彼此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