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衍。
這三個字一出,南梔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一緊。
京城顧家。
那個和陸家分庭抗禮,甚至在某些文化領域更勝一籌的儒商世家。顧修衍是顧家這一輩的長孫,出了名的天才學者,年紀輕輕就是國家博物館的特聘專家,京大的客座教授。
也就是今天這堂藝術鑑賞課的主講人。
南瑤那個蠢貨,今天起個大早,費盡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爲了去這位顧教授的課上刷存在感。
結果,正主現在就在她旁邊坐着。
“原來是顧教授。”南梔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崇拜,又夾雜着一絲自卑,“我……我聽過您的名字。我是古籍修復系的學生,我叫南梔。”
“我知道。”
顧修衍側過頭看她,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卻深邃,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易碎瓷器,“南家大小姐,古籍修復系這幾年最有天賦的學生。我看過你修復的那卷《敦煌遺書》殘片,針法很特別。”
南梔心頭一跳。
她在學校一直很低調,那卷殘片是以匿名方式提交的作業,除了系主任,本沒人知道是她做的。
這個男人,把她的底細摸得很清。
“顧教授謬贊了。”南梔垂下頭,避開他探究的視線。
顧修衍笑了笑,沒有拆穿她的謙虛。
車廂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那獨特的沉水香氣,絲絲縷縷地往南梔鼻子裏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南梔總覺得顧修衍的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她的領口處。
今天的旗袍領口雖然高,但剛才上車時動作有些大,最上面的那顆盤扣稍微鬆了些。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去整理領口。
“南小姐受傷了?”顧修衍突然開口,目光並沒有避諱,直直地落在她耳後那一小塊露出來的皮膚上。
那裏有一道極淺的紅痕,是昨晚謝妄把她按在門板上時,那串佛珠留下的勒痕。
南梔的手一僵。
“蚊子咬的。”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這種天氣,哪來的蚊子。
顧修衍顯然也不信。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帶着幾分意味深長:“這種天氣的蚊子,確實挺毒的。南小姐還是要多注意防護,畢竟……好的瓷器,要是有了瑕疵,就可惜了。”
這話聽着是在關心,細品卻讓人毛骨悚然。
他把她比作瓷器。
南梔抬起眼,第一次正視這個被外界傳頌爲“溫潤君子”的男人。
什麼君子。
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還沒露出獠牙的笑面虎。
“顧教授說得對。”南梔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那層怯懦散去,透出幾分清冷,“不過瓷器嘛,有時候有點裂紋,也就是著名的‘金繕’工藝,反而更值錢,您說呢?”
顧修衍一愣,隨即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雙總是含着三分笑的桃花眼裏,終於多了幾分真實的興味。
“有趣。”
他合上書,身子微微後仰,那種溫潤的書卷氣裏,終於透出了一股屬於上位者的侵略感。
“看來南小姐比傳聞中,要有意思得多。”
車子平穩地駛入了京大校園。
此時,大禮堂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豪車雲集,不少名媛千金都打扮得光鮮亮麗,手裏拿着所謂的“聽課筆記”,實際上連那本書的封皮都沒翻開過。
人群最中央,南瑤正被幾個女生簇擁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香奈兒套裝,頭發燙成了精致的浪,臉上化着看似素顏其實心機深沉的“僞素顏妝”,正一臉得意地跟旁邊的人炫耀。
“那個顧教授呀,聽說很難請的。也就是我爸爸跟顧家有點交情,這才能拿到內場的VIP座。”
“哇,瑤瑤你真厲害!聽說顧教授眼光可高了,一般人連話都搭不上。”
“也沒有啦。”南瑤故作謙虛地擺擺手,“主要是我們家最近在籌備一個古董展,可能會跟顧教授有。待會兒下課了,我介紹你們認識呀。”
“真的嗎?太好了!”
就在南瑤享受着衆星捧月的虛榮感時,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人群,直接停在了禮堂的貴賓通道口。
那特殊的車牌,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誰的車啊?好氣派!”
“紅旗L5……我的天,這不是顧教授的專車嗎?”
南瑤眼睛一亮,連忙整理了一下裙擺,臉上掛起最甜美的笑容,準備迎上去。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是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從顧教授的車上下來……不對,要是能跟顧教授打個招呼,那以後她在學校的地位就更穩了!
車門緩緩打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只穿着黑色緞面平底鞋的腳,先邁了出來。
緊接着,是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南梔撐開那把還在滴水的黑傘,身姿單薄卻挺拔地站在了車門旁。
煙灰色的旗袍,清冷絕塵的臉。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那不是……古籍系的那個病秧子嗎?”
“南梔?她怎麼會從顧教授的車上下來?”
南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懵了。
這怎麼可能?!
她明明讓司機把車都開走了,南梔這個廢物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還是坐着顧修衍的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更讓她崩潰的一幕發生了。
車後座的另一側車門打開。
那位傳說中高不可攀的顧修衍教授走了下來。
他繞過車尾,自然而然地接過南梔手裏的黑傘,微微傾斜,將大半個傘面都遮在了那個女人頭頂,自己半個肩膀卻露在雨裏。
“台階滑,南小姐慢點。”
他聲音溫和,動作紳士得無可挑剔。
南梔抬起頭,對上顧修衍那雙含笑的眼睛,又側過臉,遠遠地瞥了一眼僵在雨裏的南瑤。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謝謝顧教授。”
不遠處。
一輛停在樹蔭下的黑色邁巴赫內。
後座的車窗緊閉,只露出一絲縫隙。
謝妄坐在陰影裏,指尖把玩着那枚昨晚從南梔耳朵上摘下來的珍珠耳扣。
看着雨幕中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尤其是那個男人把傘傾斜向南梔的動作,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瞬間涌起一股暴戾的黑氣。
“顧修衍。”
他舌尖頂了頂上顎,冷冷地吐出這三個字。
手中的珍珠耳扣被他在掌心狠狠攥緊,尖銳的金屬破了皮膚,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
“那是我的東西。”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含着冰碴。
“誰準你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