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下午四點半,海市國際貿易中心頂層,一場牽扯數家巨頭利益的並購談判正進行到最關鍵處。空氣裏飄着頂級藍山咖啡的微苦香氣,混合着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某種無形卻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壓力。
走廊盡頭,厚重的隔音門外,與裏面的肅截然不同。
江念毫無形象地蹲在牆,昂貴的香檳色小羊皮高跟鞋被踢到一邊,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左手舉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是待會兒要用的核心數據,右手則捏着一個保溫袋裏剛掏出來的、還冒着絲絲熱氣的醬香鴨脖。
鴨脖炸得酥脆,裹着一層晶亮誘人的深色醬汁,麻辣鮮香的氣味霸道地彌漫開來,與這棟大樓格格不入。
她看得入神,眉頭微蹙,嘴唇無意識地跟着平板上的數字翕動,啃鴨脖的動作卻半點沒停,甚至帶着點泄憤般的凶狠。鴨脖的醬汁沿着她纖白的手指往下淌,她也只是隨意地吮一下指尖,然後繼續。沒辦法,從早上七點空着肚子被拉進這棟樓,連着開了三場會,午飯是冰涼的三明治,她覺得自己再不補充點油水和靈魂,待會兒在裏面扮演“伐果斷江總監”的時候,可能會直接低血糖暈過去,或者餓得把對家那個禿頭CEO給啃了。
那畫面太美,不敢想。
正當她咬下最後一口緊實的鴨脖肉,滿足地眯起眼時,走廊另一頭傳來清晰而規律的腳步聲,不止一人。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沉穩有力,由遠及近。
江念下意識抬眼。
一群穿着深色定制西裝的男人正簇擁着一人走來。被圍在中間的那個格外顯眼。身形挺拔,肩線平直,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氣質清冷矜貴。他正微微側首聽着身旁助理低聲匯報,側臉輪廓利落分明,鼻梁很高,下頜線收得淨漂亮。午後的光線透過盡頭的玻璃幕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卻融不化他周身那種疏離又沉穩的氣場。
嚯,精英,頂配的那種。江念心裏吹了聲無聲的口哨,但也就僅限於此。她忙着呢,鴨脖啃完還得趕緊補個妝,然後進去扮演“鈕祜祿·念”。
她低下頭,把鴨脖骨頭塞回保溫袋的小隔層,又從旁邊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嘴和手指。醬汁有點黏,擦不淨,指尖和唇角似乎都還殘留着深色的痕跡。她也沒太在意,正想摸出氣墊粉餅,那行人的腳步聲卻在她附近……停了下來。
確切地說,是停在了她面前。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帶着清冽的雪鬆與一點點冷檀的氣息,很好聞,但壓力感十足。
江念動作頓住,視線順着眼前鋥亮的黑色鞋尖往上,筆直的褲管,一絲不苟的西裝下擺,然後……對上了一雙眼睛。
很深的黑色,像冬寂靜的湖,沒什麼情緒,正靜靜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嘴角?
江念心頭一跳,下意識抿了抿唇。手裏還捏着那張擦過醬汁、皺巴巴的紙巾,腳下是散落的高跟鞋和裝着鴨脖殘骸的保溫袋,平板電腦歪在腿邊,屏幕上還亮着“預期收益率波動分析”的圖表。
怎麼看,怎麼滑稽,怎麼不專業,怎麼……跟眼前這位仿佛是剛從華爾街財報發布會現場走出來的男人,隔着十萬八千裏。
空氣凝固了幾秒。跟在男人身後的幾位精英男士也停下了腳步,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江念身上。
就在江念考慮是立刻站起來裝沒事發生,還是脆把頭埋進膝蓋裏裝鴕鳥時,面前的男人動了。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淨,遞過來一樣東西。
不是名片,不是文件。
是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手帕。質地極好,邊緣繡着一個不起眼的銀色暗紋。
“沾到醬了。”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帶着一種磁性的低沉,沒什麼起伏,卻奇異地穿透了走廊的寂靜,清晰落進江念耳中。
江念腦子“嗡”了一下。
不是吧阿Sir?這種場合?這種人物?遞手帕?演偶像劇嗎?還是她餓出幻覺了?
她僵硬地抬頭,再次對上他的眼睛。那湖面依然平靜,卻似乎因爲她呆滯的反應,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瀾。
她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方手帕。
指尖相觸的瞬間,溫涼的觸感。他的手指很快收回。
“……謝謝。”江念的聲音有點。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幾不可見地對她略一頷首,便帶着那一行人,繼續朝前方的會議室走去。腳步沉穩依舊,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曲從未發生。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扇門後,江念才猛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活了過來。低頭看看手裏質地精良的手帕,又摸摸自己的嘴角,懊惱得想以頭搶地。
完了,江念,你的形象,碎得跟這鴨脖骨頭似的,粘都粘不起來了。
她用力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深色醬漬果然被擦去,手帕上留下一小團污跡。她攥着這塊變得皺巴巴還髒了的手帕,像是攥着個燙手山芋。
總不能……扔了吧?好像不太好。洗淨還回去?怎麼還?誰知道他是哪路?
算了,不想了。正事要緊。
江念迅速把高跟鞋套上,整理好裙擺,撿起平板和保溫袋,對着光可鑑人的牆面最後檢查了一下儀容——除了嘴唇因爲剛被用力擦過而顯得格外紅潤之外,沒什麼大問題。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臉上掛起標準的職業化微笑,推開身後那扇沉重的隔音門,走了進去。
門內,是另一個戰場。
談判比她預想的還要膠着。對方的禿頭CEO果然難纏,錙銖必較,每一個條款都要反復拉鋸。江念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數據、案例、行業前景、風險評估,信手拈來,語速平穩,邏輯清晰,偶爾在對方胡攪蠻纏時,一個輕飄飄卻切中要害的反問,就能讓對方噎住。
她沒再想起走廊裏的那個小曲,也沒留意到對方談判團隊裏,偶爾有人用略顯古怪的眼神偷偷瞟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攻防戰上。
中場休息時,江念去了趟洗手間。冷水撲在臉上,讓她更清醒了幾分。對着鏡子補口紅時,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閃過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和那方帶着雪鬆冷香的手帕。
她搖搖頭,把這點莫名其妙的漣漪甩出去。
剛走出洗手間,手機震動起來,是她爸江宏濤。
“喂,爸?”
“念念啊!談判怎麼樣?沒被那幾個老油條欺負吧?”江宏濤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哪個會所。
“還行,僵持着。您又哪兒瀟灑呢?”江念走到窗邊,壓低聲音。
“嗨,跟幾個老朋友喝喝茶。對了,剛聽寶盛的陳總說,在國貿看見你了?是不是在跟‘啓明資本’談那個並購案?”
“是啊,怎麼了?”
“啓明資本今天來的是誰?是不是個特別年輕,長得挺帥,看着就不好惹的小子?”江宏濤的語氣忽然變得有點……興奮?
江念心裏咯噔一下,模糊有了點不好的預感。“是有一個,看起來像是頭兒,挺年輕。爸,你認識?”
“何止認識!”江宏濤在電話那頭幾乎要拍大腿了,“那是沈家老大,沈確!沈青山的大兒子!”
沈青山。啓明資本的實際控制人。也是她爸江宏濤在生意場上鬥了快十年的老對頭。兩家產業有重疊,這些年明爭暗搶、互相挖角、輿論上隔空打擂,就沒消停過。
江念感覺後頸的汗毛豎起來了一點。“所以……那個沈確……”
“沈家太子爺啊!剛從國外回來沒多久,聽說手腕硬得很,比他老子還難纏!你今天跟他碰上了?沒吃虧吧?”江宏濤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長得是真不錯,能力也強,可惜了,是沈青山的兒子。不然……”
“爸!”江念太陽突突跳,“您打住!沒有任何不然!”她想起自己蹲在走廊啃鴨脖的窘態被死對頭家的太子爺盡收眼底,還收到了對方“親切”遞來的手帕,頓時覺得眼前發黑。
這都什麼事兒啊!
掛了電話,江念靠在冰涼的玻璃幕牆上,看着窗外繁華的城市天際線,心情復雜。沈確。原來他叫沈確。
接下來的談判,江念總覺得對面主位上那個男人,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她。可她每次警覺地看過去,他都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件,或者平靜地與她的上司交談,側臉線條冷淡而專注。
是錯覺吧?一定是的。他那種人,大概轉頭就忘了走廊裏那個狼狽啃鴨脖的女人是誰。
漫長的拉鋸戰終於接近尾聲。核心條款基本達成一致,只剩下一些細節和最後的籤字流程。雙方都鬆了口氣,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對方提議休息二十分鍾,然後進行最後的確認和籤署。
江念收拾着面前的文件,準備出去透口氣。剛站起身,就看到沈確也從主位上起身,朝會議室外走去。他的助理立刻跟上,低聲說了句什麼。沈確腳步未停,只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經過江念身邊時,那股清冽的雪鬆冷檀氣息再次飄過。
江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等他走出門,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暗罵自己沒出息。
休息室在走廊另一頭,有個小小的咖啡吧。江念走過去,要了一杯美式。等待的間隙,她摸出手機,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剛劃開屏幕,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她聽清。
“……是,江宏濤的女兒。‘兆達’那個並購案,他們也很積極。”
是沈確的助理,站在不遠處的一個盆栽後面,背對着她,正在打電話。
江念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對,剛結束談判。江小姐……能力不錯,挺厲害的。”助理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就是……沈先生之前讓我去查的,關於江小姐在N大讀書時,那個‘經院女神深夜食堂鴨脖測評’的帖子……已經確認了,發帖人就是江小姐的室友,帖子裏提到的‘一口氣啃完五斤鴨脖第二天照常拿國獎的狼滅’,確實是指江小姐本人。”
“……”
江念端着剛剛接過來的滾燙美式,石化在原地。
N大……經院女神……深夜食堂鴨脖測評……五斤……國獎……
那些被封印在大學黑歷史裏的稱號,連同她今晚蹲在走廊啃鴨脖的英姿,一起在她腦海裏瘋狂回蕩。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一點點,燒了起來。
所以,沈確他……不僅看到了,他還……去查了??
這是什麼品種的對手?!談判就談判,查人家大學黑歷史是想怎樣?!心理戰嗎?!啊?!
助理似乎又低聲應了幾句,然後掛斷了電話,左右看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並沒有發現僵在咖啡機旁的江念。
江念站在原地,手裏的美式咖啡燙得指尖發疼,她卻渾然不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地方不能待了,這案子……她還能不能全身而退?
二十分鍾後,最終確認會議開始。
江念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但總覺得沈確的目光像帶着實質的探照燈,讓她坐立難安。偏偏他提出的最後幾個問題,都精準地卡在她這邊數據論證相對薄弱的環節。
這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一回應,雖然略顯吃力,但總算沒出大錯。
所有文件確認完畢,雙方開始籤字。一份份文件傳遞,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續不斷。輪到江念籤自己負責的那部分時,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就在她的筆尖即將落到紙面上的前一秒,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壓住了那份文件。
江念一愣,抬頭。
沈確不知何時從主位走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側。他微微傾身,靠得很近,那股清冽的氣息再次將她籠罩。他擋住了大部分光線,陰影投下來,讓她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頜線,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不明所以。
江念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確的目光從她被壓住的文件,緩緩移到她的臉上。他的眼睛依舊是沉靜的黑色,此刻卻仿佛暗流涌動。他看了她幾秒,然後,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聲音低啞,一字一句,敲進她耳膜:
“江小姐。”
“騙我感情可以,”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因爲緊張而下意識抿緊、還殘留着一點下午口紅印記的唇瓣,又看進她瞪圓的眼睛裏。
“騙我公司,不行。”
江念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騙他……感情?他們之間什麼時候有過這種東西?難道是指走廊裏那次?可那算什麼?頂多算……社會性死亡現場目擊?
還有,騙他公司?她哪敢?她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好嗎!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他氣勢壓住的不服氣交織在一起,江念腦子一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或許是連高壓下的反彈,或許是黑歷史被扒的破罐破摔。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是去推開他壓着文件的手,而是用指尖,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剛才喝咖啡,好像不小心沾到了一點。
然後,她仰起臉,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確。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她自認爲最無辜、最純良的表情,眼睛眨了眨,纖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撲閃。
清晰而小聲地,帶着點剛剛故意蹭出的、微妙的含糊吐字,反問:
“哦?”
“那你……”
“要不要連人帶公司,一起收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念清晰地看到,沈確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潭,驟然漾開了一圈清晰的漣漪。
壓着文件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