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初秋,梧桐葉剛開始泛黃。外灘邊上的華爾道夫酒店宴會廳內,水晶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蘇晚晚站在宴會廳入口的陰影處,看着裏面觥籌交錯的人群。她今天穿了件香檳色的吊帶禮服裙,絲綢面料順着身體的曲線垂落,襯得肌膚如雪。眼尾那顆淺褐色的淚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平添幾分說不出的風情。
“晚晚,你怎麼還在這兒?”蘇母從人群中走來,急急握住她的手,“傅家的人已經到了,沉洲剛剛還問起你。”
蘇晚晚彎起唇角,聲音軟糯:“媽媽,我有點緊張嘛。”
“傻孩子,緊張什麼。”蘇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裏卻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傅沉洲可是傅家這一代最出色的,你能嫁給他,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福氣麼?
蘇晚晚垂下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想起一周前,父親在書房裏對她說的話:“晚晚,蘇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傅家的是我們唯一的出路。傅沉洲答應聯姻,已經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
她知道,這場所謂的“世紀婚禮”,不過是兩個家族各取所需的交易。
傅家需要蘇家在滬上幾十年經營的人脈網絡,蘇家需要傅家龐大的資本注入來渡過危機。
而她,就是這場交易中最精致的籌碼。
“他來了。”蘇母低聲說,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敬畏。
蘇晚晚抬起頭,順着母親的視線望去。
宴會廳的另一端,傅沉洲正與幾位長輩交談。他比蘇晚晚記憶中更高了些,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寬腰窄。側臉的線條凌厲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傅沉洲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在寒潭裏的琥珀,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便又轉回去繼續交談,仿佛她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蘇晚晚輕輕吸了口氣,挺直背脊,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沒關系,傅沉洲。
我們有的是時間。
婚禮儀式簡約得近乎敷衍。
沒有神父,沒有誓言,只在兩家親友和少數圈內人的見證下,交換了戒指,籤了婚書。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鍾。
傅沉洲將戒指套入她無名指時,指尖冰涼,沒有絲毫停頓或留戀。
蘇晚晚卻仰起臉,沖他甜甜一笑,眼睛彎成月牙:“謝謝老公。”
傅沉洲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婚宴進行到一半,蘇晚晚借口補妝,溜到了酒店露台。初秋的夜風帶着黃浦江的水汽,吹在臉上微涼。她靠在欄杆上,輕輕舒了口氣。
“裝累了嗎?”
低沉的男聲忽然從身後響起。
蘇晚晚轉過身,傅沉洲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露台。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着一件白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手裏端着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裏輕輕碰撞。
“怎麼會。”蘇晚晚眨眨眼,聲音依然甜軟,“今天可是我們的大子,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傅沉洲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來往的遊輪。半晌,才開口:“你很清楚這場婚姻的性質。”
“當然。”蘇晚晚歪了歪頭,“傅家需要蘇家的人脈,蘇家需要傅家的資本。我們是各取所需,共贏。”
她說得輕巧,仿佛在談論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傅沉洲終於轉過頭,認真打量她。月光下,女孩的肌膚白得幾乎透明,眼尾的淚痣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明明長着一副嬌軟可欺的模樣,眼神裏卻有種不符合外表的清醒和銳利。
“這是協議。”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份文件,遞到她面前,“三年婚期,互不涉私生活。公共場合需要配合扮演恩愛夫妻。到期後和平離婚,傅家會額外支付一筆補償金。”
蘇晚晚接過來,看都沒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問具體條款?”傅沉洲挑眉。
“傅總擬的協議,自然不會讓我吃虧。”蘇晚晚將籤好的文件遞還給他,笑得眉眼彎彎,“而且,我相信傅總的人品。”
傅沉洲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抬手,冰涼的指尖輕觸她眼尾的淚痣。
蘇晚晚身體一僵。
“蘇晚晚,”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磁性,“別玩火。”
她抬眸,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但臉上依然掛着無懈可擊的笑容:“傅總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傅沉洲收回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司機在樓下等着,送你回婚房。我晚點回去。”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對了,我睡客房。”
蘇晚晚看着他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
她從手包裏摸出一面小鏡子,借着月光看向眼尾那顆淚痣。剛才傅沉洲觸碰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着冰涼的觸感。
“玩火?”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輕輕勾起唇角,“傅沉洲,這才剛剛開始。”
傅沉洲準備的婚房是位於陸家嘴頂層的一套大平層,能俯瞰整個外灘夜景。蘇晚晚拖着疲憊的身體進門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房子很大,裝修是冷淡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爲主色調,整潔得像是樣板間,沒有絲毫煙火氣。她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一間間看過去。
主臥很大,床上鋪着嶄新的紅色床品,顯然是臨時布置的。梳妝台上放着一個首飾盒,裏面是傅家給的聘禮——一套翡翠首飾,成色極好,價值不菲。
蘇晚晚拿起其中一只鐲子,對着燈光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隔壁的客房房門緊閉,傅沉洲還沒回來。
她洗完澡,換上真絲睡裙,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發呆。手機亮了一下,是閨蜜林薇薇發來的消息。
“怎麼樣怎麼樣?新婚之夜!傅大佬是不是如傳聞中一樣高冷禁欲?”
蘇晚晚笑了笑,回復:“如假包換。而且我們已經籤了三年離婚協議。”
“什麼?!那你怎麼辦?你不是暗戀他好多年了嗎?”
蘇晚晚盯着那句話,半晌沒有回復。
是啊,她暗戀傅沉洲,從十六歲那年開始。
那年蘇家舉辦晚宴,傅沉洲隨父親前來。十八歲的少年已經初具成年男子的輪廓,在一群紈絝子弟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獨自站在露台邊,側臉在月光下如同雕塑。
蘇晚晚偷看他時,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果汁。傅沉洲聞聲回頭,遞給她一方手帕。
“小心些。”他說,聲音清冷,卻意外地沒有不耐煩。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後來,她在各種場合見過他幾次,每次他都比上一次更加耀眼,也更加遙遠。她聽說他以近乎完美的成績從常春藤畢業,聽說他如何在華爾街嶄露頭角,聽說他回國後短短幾年就掌控了傅家半壁江山。
而她,始終是滬上圈子裏那個嬌生慣養的蘇家大小姐,除了美貌和家世,一無是處。
所以當父親提出聯姻時,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即使知道這只是一場交易。
即使知道傅沉洲可能本不記得她。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林薇薇發來一長串語音:“晚晚,你別犯傻啊!傅沉洲那種男人,多少女人盯着呢!你們現在已經是合法夫妻了,近水樓台先得月懂不懂?把他拿下!”
蘇晚晚聽完,輕輕笑出聲。
是啊,近水樓台先得月。
她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除了礦泉水和幾瓶酒,空空如也。她想了想,拿出手機點了外賣。
四十分鍾後,門鈴響起。
蘇晚晚拉開門,外賣小哥遞過來一個紙袋:“您好,您點的醒酒湯和粥。”
“謝謝。”她接過,關上門,將東西拿到廚房,倒進碗裏,放在托盤上。
然後,她端着托盤,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回應。
她推開門,書房裏只亮着一盞台燈。傅沉洲坐在書桌後,面前擺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滿是復雜的數據圖表。他脫了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眉頭微蹙:“有事?”
蘇晚晚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書桌上,聲音又輕又軟:“我看你晚上喝了不少酒,給你煮了醒酒湯。還有粥,暖暖胃。”
傅沉洲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托盤,又移回她臉上:“我不餓。”
“多少喝一點嘛。”蘇晚晚將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俯身時,真絲睡裙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和精致的鎖骨,“老公工作這麼辛苦,我會心疼的。”
她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氣縈繞在鼻尖。
傅沉洲眸色沉了沉,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拉開了距離:“蘇晚晚,協議第三條,互不涉私生活。”
“這只是妻子的關心,不算涉私生活呀。”蘇晚晚眨眨眼,一臉無辜,“還是說,傅總覺得我不配關心你?”
兩人對視,空氣裏有種微妙的張力在蔓延。
良久,傅沉洲移開視線,端起那碗醒酒湯,一飲而盡。
“謝謝。”他將空碗放回托盤,語氣依然冷淡,“現在可以出去了嗎?我還要工作。”
“當然。”蘇晚晚端起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老公別工作太晚,早點休息。”
她關上門,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輕輕舒了口氣。
心跳得有些快。
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爲傅沉洲會發火。但他沒有,只是用那種深不見底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審視一件難以理解的物品。
不過沒關系。
至少,他喝了她送的湯。
蘇晚晚將托盤送回廚房,洗淨碗,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客房門口。她猶豫了一下,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回應。
她擰動門把手,門沒鎖。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月光。傅沉洲已經睡了,背對着門口,呼吸均勻。
蘇晚晚站在門口看了幾秒,輕輕關上門。
回到主臥,她躺在過於寬敞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久久無法入睡。
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場夢。
她真的嫁給了傅沉洲。
雖然只是合約婚姻。
雖然他可能本不記得十六歲那年,那個笨手笨腳打翻果汁的女孩。
蘇晚晚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裏。
沒關系,傅沉洲。
三年時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