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一輛出租車停在了李家村村口。
“小夥子,醒醒,到李家村了。”
司機師傅扭頭敲了敲後座,看着正在呼呼大睡的年輕小夥。
後座的李峰猛地驚醒,他揉了揉眼睛。
熟悉的牌坊,上面刻着李家村三個字。
“師傅,開進村唄,”李峰打了個哈欠,“我不差這點路錢。”
司機師傅探頭看了看進村的路,眉頭皺了起來。
那路是土路,前幾天下過雪化了凍,此刻坑坑窪窪的,路邊還堆着村民傾倒的碎磚爛瓦。
他搖了搖頭,脆地拒絕:“小夥子,這路可太難走了。我這出租車底盤低,開進去再想出來,保準得磕得七葷八素,劃不來。”
司機說着,指了指計價器:“你看這樣行不?車費八十四,我給你抹個零,收八十。”
李峰沒動,“師傅,你直接送我到家門口,我給你一百。”
“小夥子,你這是爲難我啊。你們村這破路,真要是磕一下底盤,修起來都不止這二十塊。我跑一天車也掙不了幾個錢,實在擔不起這風險。”
李峰又勸了幾句,司機師傅卻鐵了心不鬆口。
過了一會,他見司機態度堅決,李峰也不再固執。
他掃了碼付了八十塊錢,拉開車門,一股寒風,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等他拿好行李,出租車掉頭一溜煙的遠走。
李峰站在村口,望着那條伸向村裏的土路,呵出一口白氣。
在外頭混了三年,錢沒攢下多少,工作換了好幾份,到現在還是個在工廠打螺絲的絲。
在李家村跟自己同齡的就自己一個大學生,覺得自己可以光宗耀祖。
可如今灰頭土臉回來,本想悄摸摸坐出租車到家門口,少在村裏人跟前晃悠。
村裏的男女老少眼睛毒着呢,誰家孩子在外頭掙沒掙錢、混得好不好,從穿着打扮到回村的排場,一眼就能瞧出個大概。
他這拖着大行李箱,保不準被誰瞅見,回頭就傳遍全村。
“算了,還是快點走吧!”李峰裹緊了羽絨服,心裏嘀咕着,“現在是午飯時間,路上應該沒幾個人。”
進村得先過一座老石橋,那橋有些年頭了,青石板鋪的橋面坑坑窪窪,欄杆早就掉得只剩半截。
李峰剛經過村口的牌坊,眼角餘光就瞥見牌坊後面站着幾個人。
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想往旁邊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是一男兩女,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正靠着牌坊嘮嗑,手裏還攥着瓜子,看見他,眼神都直了。
“這好像是建國家的小子,叫啥來着?”一個身穿紅棉襖的女人眯着眼瞅了半天,拍了拍腦門,一時沒想起名字。
“李峰。”另一名身穿白色羽絨服,打扮時髦的女人接了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啥時候回來的?”
“對對對,李峰!”
那男人則湊上前來,打量着他手裏的行李箱。
“李峰,你小子在外面混的不錯吧!好幾年都沒見你回來過年了。”
李峰心裏一緊,臉上卻還得掛着笑。
“老叔,這不是工作太忙了嘛,實在抽不出時間。”
這話半真半假,忙是真的,爲了掙過年三倍工資,可更多的是怕。
怕村裏人打聽收入,怕被問起工作。
今年也是咬着牙才敢回來,沒成想剛進村就撞上了李老。
他太清楚李老的性子了,在李家村就是個大喇叭,誰家了雞,誰家小子處了對象,只要經他耳朵過一遍,不出半天,準能傳遍全村的旮旮旯旯。
要是被他看出自己混得不如意,保準明天一早就有人堵着家門口“關心”。
穿紅棉襖的王嬸在一旁搭腔:“忙也得顧着家啊,對了,你現在在哪發財呢?”
李峰的心又提了提,含糊道:“就在省城裏上班,瞎忙。”
他不敢多說,怕言多必失,只想趕緊脫身。
李老卻沒打算放他走,又問:“一個月能掙多少啊?夠不夠在縣城裏買房?我家二小子在鎮上開超市,今年都攢夠首付了。”
這話讓李峰臉上發燙,他笑兩聲,往後退了半步。
“我先回家了,我媽還等着我呢,回頭再聊啊。”
三人也沒阻攔李峰,在李峰轉身後議論起李峰。
李老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語氣裏帶着點不屑。
“什麼大學生,我看啊,估計混得還沒我二小子強呢!我家二小子開那超市,今年光年底就賺了小兩萬,他呢?拖着個破箱子,走路回村,能有啥出息?”
王嬸趕緊接話,手裏的瓜子皮扔了一地。
“就是就是!三年不回村,指不定在外面啥營生呢!當初考上大學的時候,他爹媽在村裏擺了三桌酒,吹得跟啥似的,現在看來,也就那樣!”
旁邊那個打扮時髦的婦女沒搭腔,跟村裏其他婦女比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只是偶爾抬眼往村外瞟,像是在等什麼人,對李峰的議論沒怎麼上心。
李老見她不說話,又湊過去說:“張繡,你說我說得對不?這讀書讀多了,有時候還不如早點出來掙錢實在。你兒子天成在外面,也不少掙吧!”
被稱作張繡的婦女這才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沒深沒淺地應了句。
“各有各的活法唄。”
說完,又轉頭看向村口的路,顯然心思不在這上面。
王嬸見張繡總往村口瞅,笑着打趣:“天成娘,你這是在等誰呢?該不會是等天成爹吧?”
她頓了頓,又擺了擺手,“我看懸哦,年前可是貨運高峰期,他那貨車跑起來連軸轉,哪有空回來?”
被喚作天成娘的張繡,終於收回目光,“不是等他爹,天成今天回來。”
“就算是兒子回來,也犯不着打扮得這麼洋氣吧?”王嬸瞥了眼張繡身上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又摸了摸自己洗得發白的紅棉襖,話裏的酸氣幾乎要溢出來。
張繡倒是不在意,“天成嬸,天成昨晚跟我打電話了,說今天要帶女朋友回來呢!”
“是嗎?那可真是……恭喜你了。”王嬸的聲音更尖了,尾音拖着長長的調子。
李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往前湊了湊。
“天成娘,天成這女朋友是哪裏人啊?長啥樣?漂亮不?有沒有照片讓我看看?”
張繡剛要開口,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三人同時回頭,只見李峰正拉着箱子往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