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裏,人擠人。
櫃台後面,那個穿着藍大褂的胖大姐,正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沒票不賣,邊兒去!”
她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面前幾個老鄉轟走。
秦朗擠到櫃台前。
他把破狗皮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憨厚的大臉。
“大姐……買東西!”
胖大姐瞥了他一眼,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一身破棉襖,補丁摞補丁,一看就是剛從山溝裏鑽出來的。
“去去去!我們要下班了!”
胖大姐不耐煩地吐掉瓜子皮。
“沒錢別擋道!”
秦朗也不惱。
他在心裏冷笑一聲。
這世道,先敬羅衣後敬人,哪怕是個傻子,只要兜裏有錢,那就是大爺。
“有錢!我有錢!”
秦朗把手伸進懷裏,動作誇張地掏了半天。
“啪!”
一聲脆響。
一張嶄新的“大團結”,被他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櫃台上。
那紅色的票面,在昏暗的供銷社裏,顯得格外刺眼。
胖大姐嗑瓜子的動作僵住了。
周圍幾個買醋的大爺大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十塊錢!
這傻小子隨手就拍出十塊錢?
還沒等胖大姐反應過來。
“啪!啪!”
接連又是兩張。
三十塊錢!
全場死寂。
只有那幾張鈔票,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着霸氣。
胖大姐手裏的瓜子“譁啦”一聲掉了。
她那張原本寫滿嫌棄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哎呦!這小兄弟!這是發財了?”
她也不嫌秦朗髒了,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櫃台。
“想買點啥?姐給你拿最好的!”
秦朗嘿嘿一笑,指着身後貨架上最顯眼的位置。
“面!白面!要最好的!”
“那種……最白的!”
他比劃了一個大圓圈,語氣豪橫。
“好嘞!特級富強粉!不要票,兩毛五一斤!”
胖大姐立馬轉身。
“要多少?”
“一袋!都要!”
秦朗大手一揮。
胖大姐手一抖,差點把稱盤子砸腳上。
“一袋?那可是五十斤啊!”
周圍的人群裏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十斤富強粉?
這傻子瘋了吧?
誰家過子敢這麼造?
秦朗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又指了指旁邊的油桶。
“油!也要!一桶!”
那是十斤裝的豆油,金黃金黃的。
“還要……那個!”
他的手指,指向了櫃台最裏面,一個精致的小鐵皮圓盒子。
友誼牌雪花膏。
一盒就要兩塊多,頂一家人半個月的菜錢。
“這個……也是你自己用?”
胖大姐看着秦朗那張糙臉,實在想象不出畫面。
“媳婦!給媳婦!”
秦朗咧嘴一笑,眼神裏透着股傻氣的執着。
“媳婦手疼……抹這個,香!”
這句話一出。
周圍幾個大媽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羨慕,是嫉妒。
這傻子……居然這麼疼媳婦?
“好好好!真是個疼人的好後生!”
胖大姐手腳麻利地把東西都搬了出來。
五十斤白面,十斤豆油,兩盒雪花膏,還有一大包水果糖。
像座小山一樣堆在櫃台上。
秦朗把錢推過去,然後從背簍裏掏出一草繩。
“起!”
他低吼一聲。
那袋五十斤的白面,被他單手拎了起來,像是拎着一袋棉花。
油桶掛在脖子上,雪花膏和糖揣進懷裏。
這一身負重,起碼六七十斤。
可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走了!回家!吃白面饅頭!”
秦朗留給全場一個瀟灑又憨傻的背影,大步走出了供銷社。
……
城邊的老榆樹下。
二大爺正蹲在地上抽煙袋,焦急地張望着。
“這憨子,咋還沒回來?”
正嘀咕着,就看見遠處走來一個移動的“小山”。
秦朗扛着那個印着“特級富強粉”字樣的大面袋子,像個凱旋的將軍。
二大爺的煙袋鍋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哎呀我的媽!”
老頭蹦了起來,圍着秦朗轉了好幾圈。
“憨子!你……你這是去搶供銷社了?”
這也太嚇人了!
這一袋子白面,那是普通莊戶人家一年都攢不下的細糧啊!
秦朗把東西往車上一放,震得車板子都顫悠了一下。
“嘿嘿……沒搶!”
他擦了一把汗,指了指遠處的大山,神秘兮兮地湊到二大爺耳邊。
“挖的!草!換錢!”
“草?”
二大爺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
“你是說……藥材?”
“對!大蘿卜!長腿的!”
秦朗比劃了一個人參的形狀。
“換了……好多錢!買面!買糖!”
二大爺倒吸一口涼氣。
這傻人有傻福啊!
長腿的大蘿卜?那不就是人參嗎!
“行啊你小子!這回老秦家可算是翻身了!”
二大爺羨慕得直咂嘴。
“快!上車!咱們趕緊回村!”
二大爺揮起鞭子,老牛吃痛,跑了起來。
這一車的東西太扎眼了,別半路被人劫了道。
……
回村的路上。
雪停了,太陽偏西。
秦朗坐在牛車上,守着那一袋白面,心裏踏實。
有了這些東西,這個冬天,家裏再也不用爲吃的發愁了。
牛車晃晃悠悠進了靠山屯。
這時候正是做晚飯的點兒,不少村民正端着飯碗在門口嘮嗑。
“哎?那是二大爺的牛車回來了?”
“那是誰啊?坐車上那一坨?”
“是秦憨子!我去!他旁邊那是啥?”
眼尖的人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碩大的面袋子。
上面那紅色的“富強粉”三個字,簡直比金子還晃眼。
“白面?一整袋白面?!”
“我的天爺啊!這得有五十斤吧?”
“那桶裏是啥?豆油?滿的?!”
轟——!
整個村子瞬間炸鍋了。
村民們連飯都顧不上吃了,圍了過來。
這視覺沖擊力,比昨天那頭野豬還要大!
畢竟野豬那是運氣,這白面可是實打實的錢啊!
“二大爺,這……這都是秦憨子買的?”
二大爺揚起鞭子,一臉得意。
“那是!這小子運氣好,在山裏挖了棵老草藥,進城換了大錢!”
“嘖嘖嘖……”
人群裏發出一陣陣驚嘆聲。
那可是精白面啊!
過年包餃子都舍不得用的好東西,人家一買就是一麻袋!
“這老秦家,是要發呀!”
嫉妒。
羨慕。
眼紅。
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
尤其是人群裏的趙金鳳。
她昨天被狗咬了腿,這會兒正拄着棍子罵街。
看見這一幕,她那張臉瞬間扭曲成了茄紫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尖叫着,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傻子哪來的錢?肯定是偷的!我要去舉報!”
可這次,沒人理她了。
大家都忙着看那一袋子白面流口水呢。
秦朗高高坐在牛車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些村民,看着氣急敗壞的二嬸。
心裏只有兩個字:
痛快!
他故意拍了拍面袋子,發出“啪啪”的脆響,大聲喊道:
“白面!回家!包餃子!”
這一嗓子,簡直就是在往某些人的心窩子上捅刀子。
牛車一路穿過村子,停在了秦家小院門口。
秦朗跳下車,單手拎起那袋白面。
“二大爺!謝了!改天請你喝酒!”
他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要進院子。
然而。
還沒等他推開那扇破木門。
裏面突然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還有女人壓抑的哭泣聲。
那是……夏雲溪的聲音!
秦朗臉上的傻笑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夏雲溪!你別給臉不要臉!”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院子裏傳出來,囂張,跋扈。
“我告訴你!那這推薦信你是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
“別以爲你嫁了個傻子就能躲過去!”
這聲音……
秦朗的瞳孔猛地一縮。
趙衛國!
那個知青點的組長!
上一世死夏雲溪的罪魁禍首之一!
他居然敢上門?
還敢威脅我媳婦?
“找死!”
秦朗低吼一聲。
他把手裏的白面和油桶往地上一放。
“砰!”
沉重的面袋子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塵。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下一秒。
他抬起那只穿着大頭棉鞋的腳。
對着那扇緊閉的院門。
狠狠地踹了過去!
“轟——!”
這一腳,帶着兩世的怒火。
那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直接被踹飛了半扇,像是炮彈一樣砸進了院子裏!
“誰敢欺負我媳婦?!”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