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裏山路,陸懷瑾和陸小梅走了快三個小時。
頭升到頭頂,秋老虎的餘威還在,兩人都出了一身汗。陸懷瑾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走到後來腿像灌了鉛,肺部也辣地疼。但他一聲沒吭,只是把裝蚌肉的瓦罐換到另一只手,腳步沒停。
陸小梅更是走得小臉通紅,馬尾辮都耷拉下來,卻緊緊跟着,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哥哥懷裏——那裏揣着可能換錢的“寶貝”。
青石鎮比陸家坳熱鬧得多。一條主街,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瓦房,供銷社的門臉最大,玻璃櫃台裏擺着搪瓷盆、熱水瓶、還有幾匹顏色暗沉的花布。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騎過,揚起細細的塵土。
陸懷瑾目標明確,直奔記憶裏鎮子西頭那家“回春堂”藥材鋪。原主父親摔傷時,來這裏抓過藥,門臉不大,但據說掌櫃的姓陳,懂行,也還算公道。
回春堂的門開着,裏面光線有些暗,彌漫着一股復雜的中草藥氣味。櫃台後面,一個戴着老花鏡、頭發花白的清瘦老頭正在用戥子稱藥材,聽到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看。
“抓藥?”聲音平平,沒什麼熱情。
陸懷瑾走到櫃台前,將懷裏小心護着的荷葉包放在光亮的木制櫃面上,輕輕展開。
幾片光澤暗淡的珍珠母,四五粒米粒大小、形狀歪扭、顏色泛黃灰暗的小珍珠露了出來。
陳掌櫃放下戥子,拿起一片珍珠母,對着門口的光線看了看,又捏起一粒小珍珠,在指尖捻了捻,湊近聞了聞。
“河蚌裏取的?”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後山野塘的。”陸懷瑾回答,不卑不亢。
“珍珠太次,只能算最下等的藥珠,磨粉入藥。珍珠母品相也一般。”陳掌櫃放下東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攏共這麼點……給你算八毛錢吧。”
陸小梅在旁邊吸了口氣,眼睛瞪大了。八毛錢!能買差不多一斤半豬肉了!她下意識就想點頭。
陸懷瑾卻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陳掌櫃,92年《中南地區藥材收購指導價(內部參考)》,下等天然珍珠(藥用),收購價基準是七塊二一兩,視具體成色浮動。珍珠母,統貨價一塊一。我這點東西雖然少,成色是不好,但按兩稱,應該不止八毛。”
這是他腦海裏,系統預支的“價目表”信息。精確到月份,甚至備注了這是“內部參考價”,實際收購會有壓價,但給出了底線。
陳掌櫃猛地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銳利地看向陸懷瑾。眼前這小夥子,穿着打補丁的舊衣服,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但眼神清澈鎮定,說話條理清晰,竟然還知道內部指導價?
這年頭,信息閉塞,普通農民哪知道這些?連鎮上很多小販都摸不清門道。
陳掌櫃重新打量了一下荷葉包裏的東西,又看了看陸懷瑾:“你是陸家坳的?老陸家的孩子?”
“是,陸懷瑾。家父去年在礦上沒了。”陸懷瑾坦然道。
陳掌櫃沉默了幾秒。礦難的事他聽說過。再看這少年沉穩的樣子,心裏那點壓價的念頭淡了些。他主要是做街坊生意,名聲要緊,欺負一個剛沒了爹、帶着妹妹來的半大孩子,傳出去不好聽。而且這孩子懂行,不好糊弄。
“行,你既然知道門道,我也不來虛的。”陳掌櫃拿過一個小秤盤,小心地將珍珠和珍珠母分別稱了重,“珍珠母三錢,算你三分三厘錢。珍珠……不到一錢,品相太差,給你算六分五厘。加起來九分八厘,湊個整,一毛錢。”
他從櫃台抽屜裏拿出幾張毛票和幾個硬幣,數出一毛錢,推到陸懷瑾面前。
陸小梅看着那一毛錢,又看看哥哥。雖然比八毛少了很多,但哥哥剛才那番話,讓她覺得這一毛錢拿得硬氣。
陸懷瑾卻沒有去拿錢,而是將另一只手裏的瓦罐也提上了櫃台:“陳掌櫃,這裏還有剛取的鮮河蚌肉,您收嗎?或者,店裏需不需要?聽說蚌肉清熱滋陰,對有些虛症有輔助。”
陳掌櫃看了看瓦罐裏還帶着水汽、顏色白的蚌肉,倒是新鮮。他沉吟一下:“鮮貨不好存。不過……最近倒是有個老主顧需要點新鮮的滋陰食材配藥。這樣吧,這罐蚌肉,我給你算五分錢。連同剛才的一毛,一共一毛五。”
一毛五分錢。
陸懷瑾點了點頭:“多謝陳掌櫃。”這才伸手接過那一毛五分錢。一張一毛的紙幣,一個五分的硬幣,在他因活而有些粗糙的掌心,微微發燙。
【新手任務‘解決全家今溫飽’完成度:80%。】
【物資兌換成功,獲得微薄啓動資金。系統貨幣+0.15單位(暫不可用)。】
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劃過,陸懷瑾面色不變,將錢仔細揣進內兜。
離開回春堂,陸小梅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哥,你怎麼知道那些價格的?還有……咱們真的就賣了一毛五分錢啊?”雖然比預想的多,但離解決家裏的困境,似乎還是差很遠。
“知識就是錢。”陸懷瑾簡單說了一句,沒有多解釋,“走,去供銷社。”
再次走進供銷社,感覺完全不同了。口袋裏揣着“巨款”,雖然只有一毛五,但目標明確。
陸懷瑾先走到賣糧油的櫃台。最便宜的是陳年糙米,一毛二一斤。他想了想,沒買。轉身去了副食品櫃台。
“同志,鹽怎麼賣?”他問那個打着毛線、有些胖的女售貨員。
“一毛錢三斤。”售貨員頭都沒抬。
“給我一毛錢的鹽。”陸懷瑾遞過那張一毛紙幣。
售貨員這才抬眼,看了看他和他身後怯生生的陸小梅,撇撇嘴,拿過一個舊報紙糊的三角袋,用鏟子從袋裏鏟出三斤粗鹽,稱好,遞過來。
陸懷瑾接過鹽,又看向櫃台裏面。玻璃罐子裏有水果糖,三色玻璃紙包着,在有些昏暗的店裏顯得格外誘人。
陸小梅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
“糖怎麼賣?”
“一分錢兩顆。”
陸懷瑾拿出那個五分的硬幣:“買五分錢的。”
售貨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這個穿着寒酸的小夥子還會買糖。她用一個小竹筒舀出十顆糖,倒在櫃台上。
陸懷瑾用舊報紙接過糖和鹽,小心包好。轉身,看到妹妹的眼睛還黏在糖上,他剝開一顆橘黃色的糖紙,遞到她嘴邊。
陸小梅愣住了,看着眼前晶瑩的橙色糖塊,又看看哥哥。
“張嘴。”陸懷瑾聲音溫和了些。
陸小梅下意識張開嘴,糖被塞了進來。一股甜膩的、混合着香精味道的甜意在舌尖炸開,這是她記憶中極少有的、純粹的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哥,你也吃。”
“我不愛吃糖。”陸懷瑾把剩下的九顆糖包好,塞進她手裏,“拿好,回去給媽一顆,剩下的你留着慢慢吃。”
走出供銷社,陸懷瑾手裏只剩下一包鹽和五分錢換來的十顆糖。一毛五分錢,頃刻間花得精光。
陸小梅嘴裏含着糖,心裏卻有點發慌:“哥,錢都花了……咱們拿什麼買糧?”
陸懷瑾沒回答,帶着她穿過主街,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小巷。巷子盡頭,有個用油氈布搭的簡陋棚子,是個私人開的小雜貨鋪,門板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着“煙酒副食”。
這種個體戶,在92年已經不算稀奇,膽子大、腦子活的人開始試着做生意。
陸懷瑾走進去,棚子裏東西雜亂,但種類比供銷社多些。他直接走到裏面,對一個正在整理貨架的中年男人說:“老板,有掛面嗎?”
男人轉過身,皮膚黝黑,手指粗大,看着像個做體力活的。“有,雞蛋掛面,一毛一一斤。糧票有嗎?”
“沒有糧票,用這個換,行嗎?”陸懷瑾拿出那包剛買的、重三斤的粗鹽。
老板愣了一下,接過鹽,掂了掂,又打開看了看成色。“供銷社的鹽?一毛錢三斤……你想換多少掛面?”
“三斤鹽,換兩斤半掛面,再搭兩個雞蛋,行不行?”陸懷瑾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板飛快地心算。鹽是緊俏貨,家家需要,供銷社雖然便宜,但有時候去晚了就買不到。掛面他進貨價大約九分左右一斤,雞蛋……他目光瞟向角落一個小籃裏的雞蛋,那是自家雞下的,不算成本。
“兩斤掛面,兩個雞蛋。”老板還價。
“兩斤三兩,兩個雞蛋。鹽您轉手就能賣,不虧。”陸懷瑾不退讓。
老板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小子,有點意思。行,就當交個朋友。”他利索地稱了兩斤三兩掛面,用舊報紙包好,又從籃子裏拿出兩個還帶着點雞糞痕跡的雞蛋,小心地放在掛面上。
“以後有什麼山貨、鮮貨,也可以拿來問問,價格好商量。”老板遞過東西時,補充了一句。
“一定。”陸懷瑾接過掛面和雞蛋,點頭致意。
走出小巷,陸小梅已經看呆了。她嘴裏糖的甜味還在,但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一毛五分錢,買了鹽和糖,然後鹽換了掛面和雞蛋?這……這錢怎麼像會變多一樣?
陸懷瑾看着手裏實實在在的掛面和雞蛋,心裏那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點。
【檢測到宿主通過物資交換,獲得基礎食物(掛面、雞蛋),任務判定更新。】
【新手任務‘解決全家今溫飽’完成度:100%。】
【任務完成!發放獎勵:《河蚌育珠快速入門(90年代適用版)》完整知識已融合。】
【額外獎勵(因高效、低損耗完成):系統初級儲物空間(1立方米)開啓。可儲存非生命物品,時間流速極緩。】
【新任務生成:初步改善家庭生活條件(三天內)。】
【任務要求:使家人均攝入熱量達到基礎標準,並獲取至少一種可持續的微小收入來源。】
【任務獎勵:據完成評價,解鎖‘初級營養劑(簡易版)’配方或‘家禽疾病防治要點’。】
海量的、關於河蚌品種選擇、核技術(簡化版)、水質管理、病害防治等等知識涌入腦海,這一次更加系統、深入,而且都帶着鮮明的九十年代初的技術和物資限制烙印。同時,他感覺到意識中多了一個灰蒙蒙的、一立方米大小的空間,意念一動,手裏的掛面和雞蛋便消失了,出現在那個空間中,再一動,又回到手裏。
神奇,但此刻無暇細究。
“走,回家。”陸懷瑾對還在發愣的妹妹說。
回程的路似乎輕快了些。陸小梅時不時舔一下嘴裏已經化得只剩一點點的糖塊,看着哥哥的背影,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崇拜。
哥哥真的不一樣了。他好像知道很多東西,而且很會“算”。那一毛五分錢,在哥哥手裏轉了一圈,就變成了能吃好幾頓的掛面、雞蛋,還有甜甜的糖。
快走到村口時,頭已經開始西斜。陸懷瑾遠遠看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也看到了房子旁邊那棵老槐樹下,蹲着一個人,正朝這邊張望。
是陸大強。三叔公的兒子,惦記他家宅基地的那個堂叔。
陸大強也看見了他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臉上帶着一種混不吝的笑。
“喲,懷瑾,小梅,這是從鎮上回來?買啥好東西了?”陸大強眼睛滴溜溜地在陸懷瑾身上掃,似乎想看出他帶了什麼。
“大強叔。”陸懷瑾停下腳步,將裝着空瓦罐的籃子換到另一只手,面色平靜,“沒買什麼,去鎮上給我媽抓了點藥。”
“抓藥?你還有錢抓藥?”陸大強明顯不信,往前湊了湊,“我說懷瑾,你媽那病得花大錢,你爹留下的那點債還沒還清吧?不是叔說你,年輕人要現實點。你家旁邊那塊地空着也是空着,賣給我,你得了錢,正好給你媽看病,也省得拖着。價錢嘛……好商量。”
又是這事。
陸懷瑾看着他:“地的事,等我媽病好了再說。不勞大強叔費心。”
陸大強臉色一沉:“你小子別不識好歹!我是看你們孤兒寡母可憐!等你媽病好了?哼,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到時候你可別求到我門上!”
說完,他狠狠瞪了陸懷瑾一眼,又狐疑地看了看他和陸小梅確實空空如也的手(掛面雞蛋已收入空間),才悻悻地轉身走了。
“哥……”陸小梅有些害怕地拉了拉陸懷瑾的衣角。
“沒事,回家。”陸懷瑾收回目光,眼神微冷。看來,這塊宅基地,以及陸大強這個麻煩,必須盡快解決。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趙秀英正勉強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就着一點微弱的火光,費力地想要引燃溼的柴火。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蠟黃的臉上露出擔憂:“怎麼才回來?沒出什麼事吧?咦,小梅嘴裏吃的什麼?”
“媽,是糖!哥買的!”陸小梅獻寶似的跑過去,把嘴裏最後一點糖咽下,然後小心地從懷裏拿出那顆留給媽媽的糖,剝開糖紙,塞到趙秀英嘴邊,“媽,你吃,可甜了!”
趙秀英看着嘴邊的糖,又看看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再看向門口神色平靜、卻似乎隱隱透着不同氣質的兒子,眼眶忽然就紅了。她別過頭,躲開糖:“媽不吃,你吃……”
“媽,吃吧。哥買了十顆呢!”陸小梅堅持。
陸懷瑾走過去,從空間裏取出掛面和雞蛋,放在灶台上:“媽,晚上煮掛面,臥雞蛋。您歇着,我來。”
趙秀英看着那白生生的掛面和兩個圓滾滾的雞蛋,徹底愣住了。她看看東西,又看看兒子,嘴唇哆嗦着,想問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兒子蒼白的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穩和力量,讓她所有關於“錢從哪裏來”的疑問,都堵在了喉嚨裏。
“哥,我去燒水!”陸小梅積極性高漲。
陸懷瑾挽起袖子,開始和弄那不太好用的土灶。腦海裏,新的任務提示微微閃爍。一毛五分錢的啓動資金,換來了今天的溫飽和十顆糖的甜意。
但這遠遠不夠。
他知道,三天內,他必須找到那個“可持續的微小收入來源”。河蚌育珠是條路,但周期太長。他需要更快、更穩的辦法。
目光掃過院子裏角落那幾叢半死不活的野蔥,和更遠處暮色中沉默的群山。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土灶裏,溼的柴火終於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漸漸驅散了灶房裏的陰冷和昏暗。鍋裏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聲響,白色的水汽氤氳上升,模糊了陸懷瑾平靜而專注的側臉。
外面,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陸家坳的燈火零星亮起。其中一盞,在這個夜晚,似乎比往常要明亮、溫暖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