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的晚風總是帶着一種沁人心脾的涼意,即便現在還停留在處暑。
許妍和女兒許恕分別整理着明天開學要帶的東西。她梳理完明天的教案和家長會PPT從書房出來,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九”。她習慣性地走到女兒房間門口,門縫下透出黃色的微光,她停下腳步,“篤篤篤”敲門,得到女兒應答後,她才推開門。
“小恕,還沒收拾好嗎?時間已經不早了。”她的聲音不高,帶着母親特有的那種溫柔。
“媽媽,我收拾好了,我想把明天的課再預習下,馬上就睡。”女兒回答道。
“好的,別太晚,正在長身體,十小時睡眠要保證。”她並沒有進去,在門口說完,許妍輕輕關上門,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時間過得真快,像無聲的汐,女兒已經11歲,開學就是六年級的學生了,個子也快趕上許妍了,是妥妥地大姑娘模樣了。尤其那眉眼和學習時專注的神情越來越像她素未謀面的父親。
準確說,那個給她生命的、她的父親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這也成爲許妍深埋心底的秘密。也許是老天給她的補償,女兒很懂事,聰慧體貼,母女倆的關系,與其說是母女,更多的是像無話不談的閨蜜。十多年來,她們互相依靠,共同撐起了這個只有她們兩人的小家。
第二天早上,海鶯小學在朝陽中蘇醒,藍白相間的教學樓上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學校門口又恢復了往的熱鬧,許妍和許恕準時出現在校園裏。過去的五年裏,海小的清晨總能看見這樣一幅畫面:許妍牽着女兒的手走進校門,她穿着簡單的棉麻上衣和長褲,頭發利落地扎成麻花辮,略施粉黛,襯得她氣質溫婉沉靜。
許恕背着書包,腳步輕快地跟在旁邊,馬尾辮隨着腳步晃動,充滿朝氣。
作爲既是家長又是師長的存在,許妍在學生和家長眼中比其他老師多了一份天然的親和力。她理解孩子們的頑皮,也懂得家長們的焦慮。
進入學校,許恕上四樓,那是六年級的教室。許妍則在二樓拐彎,這學期她帶二年級。
二年級三班的教室裏已經來了不少孩子了,一個假期的分離,稚嫩的童聲聚集在一起顯得格外興奮。剛進班沒多久,教導處李主任就出現在了門口,她還帶着兩人,一老一少,應該是祖孫倆。
“許老師,又給你們班添磚加瓦了,這是新轉到你們班的嚴易,這是孩子。”李主任的臉上掛着她程式化的假笑。
許妍很不喜歡她八面玲瓏,感覺遇事總想“平衡”的性格,更不喜歡她總是把轉學生往她班上塞。但是出於自己的職業道德,她對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視同仁。
許妍露出溫柔的笑容,目光落在這個叫嚴易的孩子身上。小男孩個子高高的,清瘦清瘦,低着頭站在身邊,視線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雙手緊緊抓着書包帶子,顯得十分拘謹。
“嚴易,這是許老師,嚴易的班主任。”李主任轉頭對老人說道。
“許老師,您好,嚴易就拜托你了。”吳淑珍抓着許妍的手,感覺這張臉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嚴易,請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孩子的。”許妍一邊回應,一邊回握住老人的手,仿佛通過動作是要給老人一顆定心丸。
許妍轉身面向小男孩,輕輕半蹲下來:“嚴易,歡迎你加入二三班,我是許老師,以後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我,好嗎?”
嚴易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師,又飛快地低下頭,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
許妍牽着他的小手走進教室,在講台不遠的地方給他安排了座位,並讓同桌的女孩子照顧下他。這時李主任滿意地帶着吳淑珍離開。
早讀鈴聲響起,許妍也回到了辦公室,今天不是她的早讀。
“妍子,李主任又給你塞轉學生了?”後桌的徐老師憤憤不平,徐老師性格直爽,最看不得許妍被欺負。
“嗯,一個叫嚴易的孩子,從東海轉來的。”許妍語氣平淡。
“她心腹的班,人最少,她不塞。她就欺負你老實。”
“算了,徐姐,無所謂了,也就是多批一張卷子,多改一本本子的事情。”許妍笑了笑,有點無奈。
這是“小靈通”王老師正好回辦公室:“聽說又是隔壁的,爸爸是軍人,到這邊進修,真是什麼人,來進修把一家子都帶來了。”
“哦,哎,隔壁經常來進修的軍官,所以總是有孩子轉轉出出。”徐老師接話,“怎麼是帶着來的,爸爸媽媽都是軍人嗎?”
王老師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麼重大秘密。“昨天我值班,看到他們一家子來學校,、爸爸和孩子,沒看到媽媽。聽說媽媽不在了,不知道是離了還是怎地了......”
“爸爸怎麼樣,帥不帥?官大不大?”最後一張桌子的楊老師對單身軍官一向很感興趣,笑嘻嘻地問道。
“你個色女,一聽人家單身就來勁,帥的話還想給人家當後媽啊!”徐老師說話一向口無遮攔。
“聽說是位團長。個子挺高,長得有點老,還有點黑,一看就是海風吹多了。”小靈通一本正經的說。
“團長?乖乖,可以呀,楊老師可以考慮考慮......”徐老師不懷好意地說,畫風一轉,徐老師立刻嚴肅起來,“妍子,話說回頭,這孩子家庭特殊,你還是要多留意下,一般這種情況,父母忙事業,陪伴孩子的時間很少,我擔心孩子情緒上可能要特殊照顧。”
許妍聽着同事們的議論,沒有多嘴,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着剛剛嚴易總是低垂、還帶着不安的眼神,以及無奈的神情。她覺得這孩子沉默的背後應該會有不爲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