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H軍學院的臨時家屬房裏,嚴易和吳淑珍正對坐在餐桌前吃晚飯。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筷子偶爾觸碰碗碟的細微聲響。吳淑珍不時往孫子碗裏夾菜,目光中滿是關切。
“小易,今天在學校怎麼樣?跟得上老師的講課嗎?”忍不住問道。
嚴易低着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戳着碗裏的米飯,聲音悶悶的:“還行。”
“老師凶不凶?同學對你好不好?”不放心地繼續追問。
“老師...挺好的。”嚴易想起許妍下午耐心的輔導,心裏微微一暖,“許老師今天還單獨找我談心了。”
吳淑珍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遇到好老師是福氣。等你爸爸晚上回來,我得跟他說說,也讓他放心。”
提到爸爸,嚴易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一下。他默默扒了一口飯,沒有接話。爸爸總是很忙,即使晚上回來,也常常是在書房看資料,或者一臉疲憊地靠在沙發上。嚴易從來不敢拿學習上的事情去煩他。
此時,附近的另一處,許妍和女兒許恕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飯。
“媽媽,我們班有同學暑假去國外玩了半個月,回來給我們帶了好多巧克力!”
“我同桌一個暑假長了五厘米,現在是我們班最高的女生了!”
“還有人暑假作業一個字都沒寫,今天被數學陳老師罰站了一節課!”
許恕嘰嘰喳喳地說着六年級的新鮮事,小臉上寫滿了興奮。許妍微笑着聆聽,偶爾回應幾句,心裏卻還惦記着嚴易那雙含着淚光的眼睛。
她狀似無意地提起:“今天我們班來了個轉學生,從東海來的,好像有點跟不上這邊的進度,看着挺着急的。”
許恕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正常啦,媽媽。我們班以前也有從東海轉過來的同學,剛開始也都這樣。東海那邊...好像教育是沒那麼厲害。”
“也不能這麼說,”許妍溫和地糾正女兒,“每個地方情況不同,用的教材也不一樣。他們可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幫助。”
許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媽媽,我們班從東海轉來的那個何一陽,現在成績可好了,上次期末考試還進了前十呢!”
許妍欣慰地笑了,給女兒夾了一筷子菜:“是啊,只要給予足夠的時間和正確的引導,每個孩子都能發光。”
晚上九點多,熱鬧的海軍學院家屬區安靜下來,嚴易也進入了夢鄉。一個高大的身影踏着月色,緩緩走向其中一棟樓。
嚴辰安推開家門時,臉上帶着揮之不去的疲憊。他才四十出頭的年紀,頭發已經白了三分之一,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至少五歲。常年出海吹拂的海風在他臉上刻下了細密的皺紋,特別是眼角的紋路,深如刀刻。
常年的海上生活和已經落下病的風溼性關節炎,讓這個本該正值壯年的男人顯得有些單薄。
“辰安,你回來了。”吳淑珍急忙迎上前,壓低聲音,“今天小易在學校......”
嚴辰安靜靜地聽着母親的敘述,當聽到許老師單獨找嚴易談心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放下手中的公文包,輕手輕腳地走到兒子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一道門縫,看着正在小床上熟睡的兒子,那一刻,海上指揮若定的團長,心像被海藻緊緊纏住,一陣窒悶。
一年前,妻子的離世給這個本就沉悶的家庭帶來了沉重的打擊。而嚴辰安自己,因爲常年在海上執行任務,連妻子病重時都未能在床前悉心照料,這成了嚴易心中一直難以釋懷的刺。
事實上,嚴辰安的婚姻本就是一場無奈。妻子是母親看中的,兩家門當戶對。婚後,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單位,妻子遲遲沒有機會受孕。一次家庭聚會上,他喝醉才有了嚴易。這場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場悲劇。
來濱海進修一年,他原本不打算帶上母親和兒子。但人到中年,他漸漸意識到,兒子是無辜的,和他一樣,都是這場無愛婚姻的受害者。看着父子關系漸疏遠,他想借着這次進修的機會,至少每天都能回家,想試着修復和兒子的關系。
他輕輕帶上門,轉身對母親說:“媽,辛苦您了。老師那邊...我們多溝通。我找時間去拜訪一下老師。”
吳淑珍看着兒子疲憊的面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