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空氣的聲音,不是“砰”的一聲巨響,而是無數聲音的疊加體——撞針擊發的脆響、在狹小空間內爆裂的悶轟、彈頭旋轉着脫離膛線的尖嘯。
然後才是血。
血的味道,鐵鏽味混雜着一種詭異的甜腥,熱騰騰地潑灑在臉上、鼻腔裏,粘稠得讓人窒息。
光線是慘白的,來自那天倉庫頂上搖搖欲墜的節能燈管。
燈光在陸明驟然放大的瞳孔裏碎裂、擴散,映出林溯自己那張寫滿驚愕和絕望的臉。陸明張着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涌出來的只有血沫。他倒下的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裏的升格鏡頭——膝蓋先軟,身體前傾,手臂徒勞地向前抓了一下,然後才重重地砸在滿是灰塵和油污的水泥地上。
灰塵揚起來,在光束中緩慢飄浮,每一顆灰塵的軌跡,林溯都記得。
還有聲音。他自己的吼聲,嘶啞得不像人聲。遠處越來越近的雜亂腳步聲。自己心髒撞擊肋骨的聲音,咚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太陽突突地狂跳。以及最後,那如同喪鍾般的、他自己扣動扳機的聲音……
林溯猛地從那張破舊的辦公椅上彈起來,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冷汗浸透了貼身的黑色棉T恤,冰涼地粘在皮膚上。
他大口喘息着,像條離水的魚,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那裏並沒有傷口,只有一道早已愈合、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的舊疤。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又是這個夢。
不,不是夢。是記憶。是他的超憶症在他意志最薄弱的時刻,擅自打開潘多拉魔盒,將那段他最想埋葬的過去,一幀不差、原汁原味地在他腦海裏重播。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甚至隨着時間推移,因爲反復“觀看”而變得更加銳利、更具壓迫感。
辦公室裏一片昏暗,只有電腦屏幕散發着幽幽的藍光,屏保程序裏無盡旋轉的幾何圖案顯得有些詭異。窗外是城市凌晨四點多的光景,遠處高樓還有零星燈火,但大部分區域沉浸在一種深藍色的靜謐裏。偶爾有早班車的引擎聲隱約傳來,更襯得屋內死寂。
林溯用力搓了把臉,指尖能感覺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頭痛,熟悉的、如同有無數細針在顱骨內側輕輕刮擦的疼痛,開始從太陽向整個頭部蔓延。這是超憶症的副產品,記憶的過度調用帶來的神經性頭痛。他熟練地拉開抽屜,摸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小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就着桌上半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的、已經沒了氣泡的蘇打水吞了下去。
藥效沒那麼快。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嚐試用導師多年前教過的呼吸法平復。但腦海裏仍然不受控制地閃過碎片:陸明笑着把熱咖啡塞給他的畫面(他記得那天是11月7,周四,咖啡杯是藍色的,杯壁上有個小缺口);行動前最後一次會議,周正陽指着地圖上倉庫位置時緊繃的下頜線(地圖是塑封的,邊緣有些卷曲);還有最後那一刻,陸明眼中倒映的、那盞閃爍的節能燈管的影像(燈管一頭發黑,頻率大概是每秒閃爍三點五次)……
“夠了。”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
天光漸漸亮起,城市的輪廓清晰起來。林溯沖了個冷水澡,試圖洗掉一身冷汗和頹靡。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眼神裏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意,仿佛很久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好覺。他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發,套上另一件差不多的黑色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這就是他常的全部裝束。
“記憶修復工作室”。一塊不大的木質招牌掛在臨街舊公寓三樓的一扇門外。名字聽起來有點玄乎,實際上他接的活兒大多瑣碎——幫老太太找不知道塞到哪個角落的老照片,替商人回憶某次重要會議對手無意中透露的關鍵信息,甚至幫情侶確認第一次約會的具體細節以挽救感情危機。都是用他那該死的、無法關閉的記憶力,在客戶模糊的描述中,精準定位到某個被遺忘的時空坐標,挖掘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這工作沒什麼成就感,但能讓他付房租,買那些緩解頭痛的藥,更重要的是,能讓他以一種相對無害的方式“使用”自己的能力,而不必再面對鮮血、罪惡和那些讓他夜不能寐的責任。
上午九點過十分,門被敲響了。不是周正陽那種帶着不耐煩的、有力的叩擊,而是猶豫的、輕輕的三下。
來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穿着得體但眉眼間滿是焦慮和疲憊。“請問……是林溯先生嗎?朋友說您……能幫人找到忘記的東西?”
林溯點點頭,示意她坐下。“具體是什麼?”
“是我的婚戒。”女人坐下來,雙手緊緊攥着一個手提包,“上周丟的。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家裏、車上、單位……都找不到。那是我丈夫……去世前送我的最後一件禮物。”她的眼眶紅了。
林溯沉默地聽着,沒有出言安慰。他打開一個舊筆記本,抽出筆。“描述一下你上周的行程,越詳細越好。從周一開始。”
女人開始敘述,瑣碎而略帶混亂。林溯只是聽着,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周一超市采購,周二社區活動,周三去醫院看望朋友,周四在家打掃衛生,周五……他的筆尖停頓了一下。
“周五下午,你去過哪裏?”他問。
“周五?哦,周五下午我去了一趟便利店,買點牛和面包。然後就直接回家了。”
“哪家便利店?”
“就小區門口那家,‘好鄰居’。”
“買了什麼,具體點。除了牛面包。”
女人努力回憶:“嗯……牛是鮮牛,面包是全麥切片。好像還……還買了一瓶礦泉水,對,天氣有點熱。還有……收銀台旁邊順手拿了一小包紙巾。”
林溯閉上眼睛。不是因爲疲憊,而是開始調動記憶。超憶症並非萬能,他無法記住世界上所有事情。但當他有明確的線索時——時間(上周五下午)、地點(某小區門口的“好鄰居”便利店)、人物(眼前這位穿着某品牌經典款淺口鞋的女人)——他的大腦就像一台擁有無限存儲空間的超級計算機,開始進行交叉檢索和場景重建。
無數個他曾在常生活中無意間“錄入”的便利店場景飛速閃過。不同的店面布局、不同的光線、不同的貨架陳列……最後,鎖定。一個普通的、午後陽光斜照的便利店畫面浮現出來。冷櫃區的玻璃門上反射着模糊的人影,收銀台邊的促銷貨架,地面上瓷磚的紋路……
他看到了這個女人。她確實拿了牛、面包、礦泉水和紙巾。在等待結賬時,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右手無意識地轉動着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一個簡單的鉑金指環,上面似乎有一道很細的劃痕。然後,她拿起礦泉水瓶時,戒指從因家務而有些鬆弛的手指上滑脫,掉了下來。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在地面上彈跳了一下,滾進了旁邊敞着門的立式冰櫃底部。
女人完全沒有察覺。她付了錢,拎着袋子離開了。
林溯睜開眼,頭痛似乎加劇了一些,針扎的感覺更明顯了。他按了按太陽,看向滿臉期待又忐忑的女人。
“你上周五下午,在‘好鄰居’便利店,結賬前轉動過戒指。它從你手指上滑落,掉在地上,滾進了門口那個立式冰櫃的底部。”他的語氣平淡,沒有什麼起伏,仿佛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冰櫃底部有灰塵和冷凝水,戒指應該還在那裏。去找店員幫忙挪開冰櫃看看。”
女人愣住了,眼睛睜得很大,似乎無法理解他怎麼能如此具體、如此確信地說出這一切。“您……您怎麼……”
“記憶修復。”林溯打斷她,給出了招牌上寫的那個萬金油解釋,“委托費五百。找到後再付。”
女人將信將疑,千恩萬謝地走了。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林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漸變得刺眼的陽光。成功幫人找到重要的東西,本該有一點微小的慰藉,但他心裏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這種瑣碎的“修復”,與他記憶中那些無法修復的破碎相比,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桌角堆着幾本厚厚的文件夾,那是他私下整理的舊案卷宗復印件,最上面一份的標籤寫着“7·23倉庫槍擊案”。他目光掃過,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去碰。只是拿起那半瓶沒氣的蘇打水,又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着一股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下午再沒有什麼訪客。林溯處理了一些雜務,回復了兩封無關緊要的郵件。頭痛在藥物作用下稍微緩解,但那種精神上的疲憊感如影隨形。他有時會對着窗外發呆,目光沒有焦點,腦海裏卻可能正在無意識地回放某段街景,或者某個路人的表情。
他想起陸明以前總說他是“人形錄像機”,羨慕他的能力。陸明不會知道,這台錄像機無法格式化,那些痛苦的、不堪的影像會永遠循環播放,直到他精神崩潰的那一天。周正陽後來也找過他幾次,希望他回去,說局裏需要他的能力。每次都被他冷漠地拒絕了。回去?回到那個讓他失去搭檔、也幾乎毀掉他自己的地方?他寧願在這間小小的“牢籠”裏,用記憶換取一點微薄的生存資本。
臨近傍晚,天色又陰沉下來,似乎要下雨。林溯準備關店,給自己弄點吃的——大概率又是便利店快餐。就在他關閉電腦,拿起鑰匙的時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垃圾信息,也不是廣告。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短信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周隊長讓我聯系您。有個案子,需要您看看。明天上午九點,市局刑偵支隊。希望您能來。——沈雨薇】
林溯盯着那行字,目光在“案子”和“刑偵支隊”上停留了片刻。沈雨薇?他記得這個名字,市局法醫科的技術骨,偶爾會在周正陽那裏聽到提起,評價是“專業、冷靜、不好接近”。
周正陽到底還是不肯放棄。而且這次,似乎換了種方式,搬出了一個他不太熟悉、但專業身份讓人難以直接惡言相向的中間人。
窗外的雲層更厚了,第一滴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雨水很快連成線,順着玻璃蜿蜒流下,將窗外的城市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林溯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了幾下,左手腕的舊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泛白。他沒有回復,也沒有刪除短信,只是將手機屏幕按熄,倒扣在桌面上。
房間裏徹底暗了下來,只有遠處街道上路燈的光,透過雨幕和窗戶,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頭痛似乎又隱約有卷土重來的趨勢。
雨聲漸密,敲打着窗戶,也敲打着某些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暗流涌動的東西。
那個被刻意遺忘的世界,正以一條簡潔的短信爲楔子,再次向他撬開縫隙。而這一次,他還能像之前那樣,冷漠地將門關上嗎?
他不知道。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