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總說我土,嘲笑我背的包是地攤貨。
我爸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低調。
開了十年桑塔納,穿了十年地攤貨。
那天他突然說要開"好車"來接我,我以爲他換了輛帕薩特。
直到一輛勞斯萊斯停在宿舍樓下,室友尖叫着沖下樓。
她一把扯開車門坐進去,甜甜地喊了一聲。
我爸回頭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闖進來的野貓。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她沖駕駛座喊了一聲。
那個稱呼,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爸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然後看向我。
那眼神分明在問:這誰啊?
我站在車外,看着我爸一臉懵。
他問我:你們學校的學生都這樣嗎?
周倩的尖叫劃破了宿舍樓的寧靜。
我拎着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剛走到樓梯口。她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着一種顫抖的狂喜。我回頭,看見她推開窗戶,整個人幾乎要探出身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樓下,臉上是那種混合了震驚和貪婪的表情。宿舍走廊的風吹過,揚起她精心打理過的長發。
“天哪,勞斯萊斯!幻影!”她喊,聲音都在抖。
宿舍裏其他幾個女生也涌到窗邊。各種驚嘆聲混雜在一起。我順着她們的目光往下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女生宿舍樓下。車身巨大,線條流暢,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着一種沉穩的光。車頭那個銀色的、展翅欲飛的小人標志,我只在雜志上見過。它的存在,讓周圍停放的單車和電動車都顯得格外寒酸。
我爸說要開一輛“好車”來接我。我腦子裏想的最好也就是一輛嶄新的帕薩特或者邁騰。他那輛老桑塔納已經開了十年,每次啓動都帶着一種不情願的轟鳴。我以爲他終於想通了,決定換掉那個老夥計。
可樓下這輛車,超出了我的全部想象。
我腦子有點懵,捏着帆布包的帶子,腳步停在原地。
周倩已經轉身沖出宿舍,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她從我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香風。她今天穿了一條紅色的緊身連衣裙,妝容精致。出門前她還對着鏡子反復審視,問我們她這身打扮去參加晚上的聯誼會不會太高調。
現在,她用一種更高調的方式,沖向了那輛勞斯萊斯。
我看見她跑到車旁,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她彎腰,坐了進去。動作一氣呵成,熟練得仿佛這輛車她坐過無數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爸坐在後座。他穿着一件洗得有點褪色的灰色T恤,手臂搭在車窗上。他轉頭,看着闖進車裏的周倩。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那種平靜裏透着一種審視和疏離。
我跟他的目光對上。他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我。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詢問的眼神。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聽見車裏傳出周倩甜得發膩的聲音。
她沒有對我爸說話。她沖着駕駛座的方向,用一種帶着撒嬌和炫耀的語氣喊道:“王叔,你怎麼親自來啦?不是說讓司機小李哥過來就行了嗎?”
王叔。
這兩個字鑽進我的耳朵,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駕駛座上的人我認識。他叫王勇,給我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車。從我記事起,他就一直跟在我爸身邊。我一直喊他王叔。可我爸姓許。
我看見王叔從後視鏡裏看了周倩一眼,眼神裏全是莫名其妙。他沒說話,只是動了動嘴唇。
然後,周倩又開口了。這次她轉向了我爸,聲音更加親熱。
“爹,您今天怎麼有空來接安安?我還以爲您在開會呢。”
爹。
這個稱呼像一個炸雷,在我腦子裏轟然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我看着車裏的周倩,她臉上帶着討好的笑容,身體微微傾向我爸的方向。我再看我爸,他的表情終於變了。不再是平靜,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冰冷的錯愕。
他面無表情地盯着周倩,看了足足有三秒鍾。那三秒鍾,車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周倩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她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
然後,我爸的視線越過她,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裏寫滿了問號。那個眼神清晰地傳達了一個信息:這誰啊?
我站在宿舍樓下的陽光裏,感覺手腳冰涼。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都變得模糊不清。我的世界裏只剩下那輛黑色的豪車,車裏那個我熟悉又陌生的父親,還有一個把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的室友。
我爸收回目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問我:“許安,這是你同學?”
他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終於意識到,她坐錯了車,更認錯了人。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種精致的妝容此刻顯得格外滑稽。
我爸沒再看她,只是對我招了招手。
“上車。”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機械地邁開腿,一步一步走向那輛車。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我拉開另一邊的車門,坐了進去。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車內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頭的味道。
周倩還坐在我對面,她低着頭,我能看到她抓着裙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爸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周倩。他問我:“你們學校的學生,都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