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層迷霧
既然打算帶着徐妙雲一起這事,總得讓她弄明白。
徐妙雲看着他認真的側臉,心頭又多了一層迷霧。
青黴素離譜也就罷了,連他用的這支筆,都透着古怪。
古人寫字靠毛筆,官府文書全是墨字飄香,看上去確實文雅。
可真要拼速度,毛筆哪趕得上手裏這支短棍?
就見他刷刷幾下,紙上已經密密麻麻一片。
徐妙雲閒着也是閒着,索性幫忙整理紙頁。
越看心越驚,忍不住偷偷抬頭看他幾眼。
兩人就這麼默默做事,誰也沒察覺到,牆外另一頭的宅子裏,來了位不速之客。
“太子!”
原來陳家隔壁那塊地,早就被皇帝派來的檢校火速買下。
如今,大明太子朱標就站在和陳述僅隔一堵牆的地方。
此刻朱標的表情,活像是被人硬塞了個臭雞蛋,卡在喉嚨咽不下。
只因爲牆那邊一聲輕輕的“主人”,讓他整個人都炸了。
那屋裏的少年,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堂堂徐家千金,竟會叫他一聲主子?
朱標一擺手,讓人搬來張椅子,自己坐在院角,耳朵豎得老高。
“徐姑娘,出身公侯之家啊!”
“怎麼會乖乖聽一個無名小子的差遣?”
“難道......這是什麼私情暗結?”
原本他還以爲倆人清清白白,可這一聲“主人”砸下來,腦子裏立刻七拐八繞,胡亂琢磨起來。
正想得出神,另一邊院子裏,徐妙雲終於憋不住開口了:
“主子,奴婢一直不明白......我爹想推薦您去謀個功名,您爲啥偏偏拒絕?”
這話一出,陳述停下筆,抬頭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
“老朱家的官帽子,可是掛在刀尖上的!”
“就算讓我做條狗,我也不會去當大明的官!”
這話隔着牆鑽進朱標耳朵裏,直接把他震得從椅子上蹦起來,臉漲得通紅。
堂堂大明太子,未來的皇帝接班人。
竟然有人當着他面說:寧可當狗,也不當我家的官?
朱標脫口而出:“好大的膽子!”
氣得差點下令,讓手下沖進去把人綁了,當場砍了腦袋。
但他硬是忍住了,強壓怒火。
因爲他聽見牆那頭,徐妙雲輕聲問了一句:“爲什麼?”
比起朱標的怒火中燒,徐妙雲更多是驚訝加困惑。
普天之下,誰不知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可讀書圖的是啥?不就是投靠朝廷,掙一份前程、一份榮耀嗎?
讀書人的身份,在這世道是頂體面的,哪是眼下這個商人能比的?
可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陳述兩次說出類似的話。
她開始隱約意識到,他話裏藏着更深的意思。
“主子,您......是不是特別看不上當今皇上?”
陳述抬眼看了看她,突然笑了。
換作別人,肯定覺得他是對老朱恨之入骨。
可其實,他的想法壓不是那樣。
“相反,我覺得當今皇上,在歷代帝王裏,排進前十都不夠看,起碼前五!”
“‘千古一帝’這個稱號,他配得上一半!”
“啊?”
這句話一出口,不止徐妙雲驚得捂住嘴,連牆邊偷聽的朱標也忍不住“啊”了一聲。
這家夥說的是真話還是瘋話?
剛才還罵老朱家官位是送命的坑,轉頭就說皇帝能算千古一帝?
這前後反差太大,就連朱標自己都不敢用“千古一帝”來形容父皇!
“我就不信,大明滿朝文武裏頭,一個真心爲老百姓着想的讀書人都沒有!”
“有啊,當然有。”
陳述接過徐妙雲的話,語氣坦蕩,一點不藏着掖着。
“可問題是。你能讓天下靠幾個好官撐起來嗎?”
這話一出口,像一記悶雷砸在心上,震得徐家小姐愣在原地,連太子朱標都神色微變。
兩人都不是笨人,陳述話說得不多,但意思已經清清楚楚:你說那些心懷蒼生的清官?是存在。可他們真能扭轉整個朝廷的局面?
聖人?世上哪來那麼多聖人?
難道皇帝就能指望靠幾個清廉官員,把偌大一個國家給盤活了?
太子心裏翻江倒海,嘴上不願服軟,可腦子裏卻不由自主點頭。
這時候,陳述沒停下,繼續道:
“我在江南做小本買賣那會兒,碰上過這麼個官兒。”
“他祖上窮得叮當響,寒窗苦讀十年,才考中功名。前朝亂成那樣,他也沒跟着胡來,始終守着自己的底線。”
“就這麼了幾十年,改朝換代,新皇登基。”
“他高興啊!覺得這回可是自家掌了江山,天終於亮了。”
“可新朝廷剛立,工資低得可憐,他也咬牙挺着,從沒動歪心思。”
“衣服破了補了又補,飯都吃得摳摳搜搜,硬是不肯伸手撈錢,一直到......”
說到這兒,陳述頓住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氣。
然後才接着說:
“有年冬天,他媽病得快不行了。”
“堂堂一個縣太爺,居然湊不出救命的錢。”
“他沒辦法,只能低聲下氣去藥鋪求人賒藥。掌櫃看他實在可憐,自掏腰包墊了藥費。”
“可人還是走了。辦喪事的錢,又是鄉裏幾個富戶湊出來的。”
“誰都沒提條件,也沒拿這事要挾他。他之後照樣清清白白當他的官。”
“直到幾年後,當年幫過他的那個鄉紳,兒子犯了法,跪在他面前求情。”
“那一刻,他垮了。”
“然後呢?”徐妙雲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
陳述喝了口茶,淡淡地說:
“洪武三年,雲和縣知縣陳章,貪了十兩銀子,被判流放三千裏。”
“年底,死在漠北,骨頭都沒能回來。”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徐妙雲低頭琢磨這話裏的味道,慢慢明白了陳述想說什麼。
“你......你是怪皇上管得太狠?”
她小心翼翼問了一句。陳述搖搖頭,笑了笑:
“怪他?不至於。”
“皇上小時候吃過多少苦?黃河改道,飢荒連連,前朝發的救濟糧,還沒到百姓手裏,早被層層刮淨了。”
“他爹媽活活餓死,他自己逃荒要飯,這份痛他懂。所以現在才拼命出台好政策,幫老百姓。”
“也正因爲他恨透了貪官,所以對官員開的工錢壓得死死的。”
“站在他的角度,這份恨,說得過去。”
“整治貪官,道義上怎麼都不過分。”
“可問題出在哪?他把每個人都當成聖人來要求。”
“可人不是神啊。”
“大多數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談不上多壞,也談不上多高尚。只要子過得去,他們就願意踏踏實實。”
“可你非得讓人家吃草喝風,還指望人家一心爲民?結果就是良爲盜。”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事,這就是現實。”
“我自己就是個俗人,所以啊,朱家那點主子奴才的戲碼,我不摻和。”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難聽。
徐妙雲呼吸急促,口一起一伏,臉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