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麼感覺?
林風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殘留的印象是刺耳的刹車聲、金屬扭曲的尖嘯、玻璃碎裂成億萬顆折射着城市霓虹的星辰,以及自己身體輕飄飄飛起時,那瞬間占據全部視野的、一輛貨車的猙獰車頭。沒有痛苦,或者說,痛苦還未來得及經由神經傳達到大腦,一切就已歸於黑暗與虛無。
然後……
是冰冷。
刺骨的、帶着鹹腥氣息的冰冷,粗暴地撬開了他沉寂的意識。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身下是粗礪的砂石,顆粒硌着皮膚,帶來細微卻清晰的刺痛。冰冷的海水規律地涌上來,漫過他的腳踝、小腿,每一次沖刷都帶走些許體溫,又留下更深的寒意。然後是聽覺,海浪拍岸的譁譁聲,風穿過不知名物體的嗚咽,遠處似乎還有海鳥模糊的鳴叫。
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像灌了鉛。掙扎了許久,一道微弱的光線才艱難地擠入視野。天空是渾濁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壓得很低,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視線緩緩下移,他看到了一片陌生的海灘,礁石嶙峋,海水是深邃的蔚藍,與他記憶中任何一處海岸都不同。
他想動,想坐起來,但全身傳來散架般的劇痛,尤其是頭部,仿佛有一把鈍斧在裏面不斷敲鑿,每一次心跳都加劇着這種撕裂感。記憶混亂不堪,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無數碎片閃爍着,卻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他是誰?林風?對,好像是這個名字。但他爲什麼在這裏?發生了什麼?最後的記憶碎片是車禍,是死亡……那這裏是死後世界??還是天堂?
不,都不像。身體的疼痛如此真實,海風的鹹腥如此鮮明。
他用盡力氣,試圖撐起身體。手臂纖細得讓他心驚,皮膚上布滿了擦傷和淤青,還有些地方凝結着暗紅色的血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瘦小、孱弱,穿着一件破爛不堪、式樣奇怪的粗布衣服,浸透了海水,緊緊貼在身上。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具二十多歲的成年男性軀體。
一股寒意從心底冒出,比海水更冷。他踉蹌着爬到一塊稍高的礁石邊,借助一處積水,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水中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稚嫩,看上去不過十歲左右,黑色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前,臉色蒼白,嘴唇因失溫和虛弱而發紫。然而,最讓他心髒驟停的,是那雙眼睛。
血紅色的瞳孔。
不是充血,而是宛如紅寶石般純粹、妖異的紅色。在那紅色的基底上,各有一顆小小的、黑色的勾玉,正緩緩地、仿佛有生命般旋轉着。
“這是……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澀,屬於一個孩童。
就在他凝視着水中這雙詭異眼睛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從雙眼深處炸開!比身體任何一處傷痛都要劇烈,仿佛有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眼球,並向着大腦深處攪動。
“啊——!”他慘叫一聲,捂住雙眼,從礁石邊滾落,蜷縮在冰冷的沙灘上,身體因劇痛而不受控制地顫抖。
疼痛並非單純的生理反應,伴隨着劇痛,一些更加混亂、更加尖銳的畫面強行擠入了他的腦海:
熾熱的火焰在古老的屋檐上跳躍,濃煙滾滾。
手裏劍和苦無碰撞的尖利聲響。
一個穿着背後印有乒乓球拍(紅白扇子)圖案黑衣的、高大而孤獨的背影,黑色的長發在灼熱的氣流中飄動。那背影微微側頭,露出一角冷峻的側臉和……一雙同樣猩紅、卻更加復雜、蘊含着無盡疲憊與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看向他,不,不是看向他,是看向他所在的這個方向,眼神中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決絕。
“鼬……”
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從他破碎的記憶深處浮現,伴隨着強烈的、難以名狀的情感漩渦——有敬畏,有恐懼,有深入骨髓的悲傷,還有一絲……微弱的、幾乎被湮沒的羈絆感?
畫面閃爍了一下,驟然消失。眼部的劇痛也隨之如水般退去,只剩下隱隱的抽痛和強烈的疲憊感。但身體的虛弱感卻放大了,剛才那瞬間的劇痛和記憶沖擊,仿佛抽了他這具重傷身體最後一點力氣,眼前陣陣發黑,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他癱在沙灘上,大口喘着氣,冷汗混着海水浸溼了破爛的衣衫。剛才那是什麼?幻覺?還是……這雙奇怪眼睛帶來的記憶?鼬?那個背影是誰?爲什麼感覺如此熟悉又如此痛徹心扉?
更多的疑問如同海底的泡沫般涌上心頭。這眼睛……這特征……
一個遙遠的、屬於“前世”的、在屏幕和書頁上接觸過的名詞,顫巍巍地浮現在他混亂的思維中:寫輪眼。宇智波一族。火影忍者。
同時,另一個同樣來自“前世”記憶的詞匯,與眼前這浩瀚無垠的陌生大海、這身破爛衣衫、這全然陌生的環境聯系起來,讓他產生了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似乎唯一能解釋現狀的猜想。
他掙扎着再次看向海面,看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極遠處的海平面上,有一個黑點,似乎是一艘船的輪廓?樣式很古老,像是……帆船?更近一些的礁石區,漂浮着一些木板碎片,上面殘留着焦黑的痕跡,像是經歷過爆炸或火災。
他到底是什麼人?不,這具十歲身體的原主人是誰?爲什麼會渾身是傷出現在這裏?那艘(可能的)沉船和他有關嗎?
林風,或者說,占據了這個十歲男孩身體、記憶混亂的異鄉靈魂,感到無比的迷茫和恐懼。死亡並非終結,而是拋入了一個更加詭異、危機四伏的境地。他擁有了看似不凡的“外掛”——那雙疑似寫輪眼的紅眸,但代價是劇烈的痛苦和體力消耗,而且他本不知道如何控制,這身體也虛弱不堪。
他必須離開這裏。海灘太暴露,如果這附近有危險,或者那艘船上有敵人……他不敢想象。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混亂和恐懼。他咬着牙,憑借頑強的意志力,一點一點地向海灘後方,那片生長着茂密樹木的峭壁方向爬去。每移動一下,全身的傷口都在抗議,冰冷的砂石摩擦着傷處。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總比留在開闊的海灘上成爲活靶子強。
就在他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爬進峭壁下的一處岩石縫隙,意識即將再次沉入黑暗時,模糊的視線似乎看到,鉛灰色的天空中,一只巨大的、有着白色翅膀的鳥類身影盤旋而過,發出一聲清冽的長鳴。
那鳥的形態,也有些眼熟……
但他已無力思考,黑暗溫柔(或者說殘酷)地擁抱了他。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唯一清晰的念頭是:活下去……無論這是哪裏,無論變成了誰,首先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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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混沌之中,隱約有聲音傳來。
“……中將!前方島嶼岸邊發現疑似幸存者!是個孩子!”
“嗯?這種偏僻海域?靠近看看!”
渾厚而帶着不容置疑力量感的男聲,穿透了林風沉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