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骨頭縫裏都透着疼。
我是在一種鈍痛和濃重藥味的包裹中恢復意識的。
眼皮沉重,費力地掀開一線。
映入眼簾的,是素色的帳頂,不是東宮熟悉的明黃,也不是北狄營帳粗糙的毛氈。
是一種陳舊的、洗得發白的青灰色。
身下是硬板床,但鋪了燥的草褥,身上蓋着同樣漿洗發硬的粗布薄被。
我嚐試動了下手指。
能動了。
但經脈裏空蕩蕩的,曾經充盈流轉的內力消失無蹤,只留下細微的、針扎似的澀痛。
是被徹底廢了。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鼻腔裏是濃鬱的藥味,混雜着一絲陳年木料和灰塵的氣息。
這裏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遠處隱約的、單調的搗藥聲。
“醒了就別裝死。”
一道澀冷硬的女聲在床邊響起。
我重新睜眼,緩緩轉頭。
一個約莫四十餘歲的婦人站在床前,穿着深青色的布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緊實的髻。
她面容刻板,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正自上而下地打量我。
那目光不帶什麼情緒,只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既然醒了,就把藥喝了。”
她轉身,從旁邊小幾上端過一個粗陶碗,黑乎乎的藥汁冒着熱氣,氣味更濃烈了。
我撐着想坐起來,手臂卻虛軟無力,身子晃了晃。
那婦人皺了皺眉,伸手扶了我一把,力道不小,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主子吩咐,你得活着。”她把藥碗塞進我手裏,“喝了。別想耍花樣。”
碗沿滾燙。
我低頭,看着碗裏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蒼白的臉。
沉默片刻,我端起來,一飲而盡。
苦。
極致的苦,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裏,帶着某種霸道的辛辣。
但我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這更苦的,我都嚐過了。
婦人接過空碗,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東西。
像是……一絲意外的評估。
“你斷了三肋骨,左手腕骨裂,經脈受損嚴重,內腑也有暗傷。”她語氣平板地陳述,“能活下來,是你命大。想恢復,得聽話。”
我沒問“主子”是誰。
也沒問這裏是哪裏。
我只是看着她,用澀沙啞的聲音,問出第一個問題:“今天是……什麼子?”
婦人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頓了一下。
“胤朝承平十七年,冬月廿三。”
冬月廿三。
距離宮宴那夜,已經過去了九天。
距離我被像垃圾一樣扔在雪原,過去了……大概七天。
“知道了。”我垂下眼。
婦人沒再多說,端起空碗出去了。
門被輕輕帶上。
屋子裏又恢復寂靜。
在床頭,目光緩慢地掃過這間屋子。
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床,一桌,一椅,一個舊衣櫃。窗戶糊着厚厚的紙,透進朦朧的天光。
牆壁是夯土抹灰的,有些地方已經斑駁。
這裏很安全。
至少暫時是。
救了我的人,似乎不想我死。
但也沒打算把我當客人。
那碗藥……除了治傷,恐怕還有別的成分。
我抬手,看着自己蒼白瘦削、布滿新舊傷痕和凍瘡的手指。
指甲縫裏還有殘留的血污,和雪水泥濘涸後的痕跡。
手腕上,有一圈明顯的、青紫的勒痕。
是拓跋烈留下的。
我盯着那痕跡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地,用另一只手,一點點,用力地,擦過那片皮膚。
擦到皮膚發紅,擦到幾乎要破皮。
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份肮髒和屈辱,從骨頭上刮掉。
窗外傳來輕微的、有規律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訓練有素,落腳很輕。
是護衛。
或者說,看守。
我停下動作,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腦子卻異常清醒。
是誰救了我?目的何在?這碗藥,這間屋子,這個刻板的婦人……都是什麼路數?
蕭煜知道我還活着嗎?
拓跋烈呢?
我還活着。
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很多人睡不着了。
而我……
我需要活着。
我必須活着。
喉嚨裏泛起更濃重的血腥味,我強行咽下去。
掌心,不知何時,又被自己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疼。
但疼讓人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止那個婦人。
還有一個人。
一個穿着月白色暗紋錦袍,外罩灰鼠皮大氅的男人。
他看起來三十上下,面色是一種久不見光的蒼白,身形清瘦,腳步很輕,還帶着壓抑的低咳。
但他走進來的時候,那婦人,立刻退到了一邊,垂首肅立。
男人走到床前幾步遠停下,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是一雙……很特別的眼睛。
顏色偏淺,像某種淡色的琉璃,剔透,卻沒什麼溫度。
裏面沒有拓跋烈的淫邪暴虐,也沒有蕭煜那種看似溫和實則掌控一切的深意。
只有一片平靜的、審視的冷。
像在評估一件器物,權衡它的價值。
“夜鳶。”
他開口,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胤朝東宮,太子蕭煜麾下,最利的暗刃。”
他緩緩念出我的身份,語氣平淡無波。
“了吏部張侍郎的,是你。截下三皇子與邊將密信的,是你。去年秋狩,爲蕭煜擋下那一箭的,也是你。”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讓我背脊發涼。
我抿緊唇,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
旁邊的婦人立刻遞上一塊淨的手帕。
他擺擺手,目光依舊鎖着我。
“想活嗎?”
他問。
我沒回答。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不想活,我現在就該在雪地裏爛透了。
“想復仇嗎?”
他第二句問出來,那雙淺淡的眸子裏,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玩味的光。
“把你變成棄子,送到別人床上糟踐的主人……”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裏。
“你還認嗎?”
我指尖猛地一顫。
腔裏那股一直強壓着的、混雜着劇痛、冰冷和某種尖銳到窒息的情緒,驟然沖撞上來。
我看着他。
看着這個陌生男人蒼白平靜的臉。
然後,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咧開了嘴。
一個沒有任何笑意,只有森然和空洞的弧度。
“我的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裂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從雪地裏被撿回來那天起……”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剛剛擦得發紅、幾乎破皮的手腕。
然後,猛地收緊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舊傷。
鮮血,瞬間涌出,順着指縫滴落。
“就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了。”
我一字一頓,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什麼?”
男人,也就是拓跋弘,北狄那位傳聞中體弱多病、深居簡出的皇叔,看着我掌心滴落的血,眼底那點玩味,似乎濃了一點點。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羊皮地圖,輕輕一拋。
地圖落在我手邊的被褥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東宮。所有的明哨,暗樁,換防時辰,密道出入口。”
他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有,蕭煜。”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進我瞳孔深處。
“他不爲人知的習慣,弱點,偏好,恐懼的東西,藏在心底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可能沒意識到的……”
“所有的一切。”
“畫出來,寫下來。”
他唇角似乎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
“這是你的買命錢。”
“也是你……”
“重新拿回自己這條命的第一筆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