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夜鳶,胤朝太子最鋒利的影。
昨,他親手將我送入敵國皇子營帳,作爲結盟的“禮物”。
今晨,我被遺棄在邊境的雪地裏,周身劇痛,血混着融雪滲入身下的凍土。
瀕死時,我看到那位傳聞中暴虐的敵國皇叔蹲下身,用匕首挑起我的臉。
“孤聽說,你知道東宮地下密道的入口,和他書房暗格裏那本名冊的內容。”
雪落在他的刀刃上。
我想笑,因爲太子從不知道,我識字,且過目不忘。
宮宴的喧囂還縈繞在耳畔。
絲竹悅耳,舞袖翩躚。
太子蕭煜坐在上首,眉眼含笑,親自執起玉壺,爲我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
“阿鳶。”
他喚我名字,聲音是一貫的清潤溫和。
“此番北境平息流寇,你居功至偉。”
殿內燈火映着他俊朗的側臉,也映着他眼中那抹我熟悉的、帶着贊許的柔光。
我心口微暖。
十六年了。
我從五歲被選入東宮,在他身邊十六年。
我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刃,是他最隱秘的手。
爲他沾染的黑暗,洗不淨。
爲他擋下的災厄,數不清。
但我曾甘之如飴。
因爲他說過,阿鳶,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我端起那杯酒,仰頭飲盡。
酒液溫熱,一路熨帖至心底。
“爲殿下分憂,是阿鳶本分。”
我垂首,聲音平穩。
他笑了笑,指尖似有若無地拂過我執杯的手背。
“好阿鳶。”
那觸感很輕,卻讓我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頭,忽然有些暈。
視線開始模糊。
殿內的燈火晃成了重疊的光暈,蕭煜的臉在光影裏漸漸看不真切。
“殿下……”
我努力想睜大眼,身子卻不受控制地軟下去。
最後落入的,是一個帶着龍涎香氣的懷抱。
是他。
我安心地閉上眼。
黑暗吞噬意識前,我仿佛聽見他低低的嘆息,落在耳畔。
“別怨孤。”
……
冷。
刺骨的冷。
我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東宮熟悉的帳頂,而是粗糙、不斷晃動的毛氈車篷。
身下是硬實的木板,顛簸着。
馬車?
我想坐起,卻發現四肢酸軟無力,經脈裏像堵了棉花,內力滯澀,提不起半分。
身上……只覆着一層輕薄的、近乎透明的紗衣。
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醒了?”
一道粗嘎含笑的男人聲音響起。
我僵硬地轉頭。
對上一雙充斥着審視與戲謔的鷹目。
男人披散着頭發,身着北狄貴族服飾,膛半敞,正提着酒囊,饒有興致地打量我。
像在打量一件剛獲得的戰利品。
“你們胤朝那位太子殿下,可真夠意思。”
他仰頭灌了口酒,酒液順着下巴淌下。
“結盟就結盟,還送上這麼一份……特別的‘誠意’。”
他俯身,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聽說你是他最鋒利的刀?”
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不知道……這把刀,到了本王子的手裏,還能不能那麼利?”
我渾身血液幾乎凍住。
北狄三皇子,拓跋烈。
那個以桀驁暴戾聞名的豺狼。
而蕭煜……
他把我送來了。
當作結盟的信物,當作取悅對方的籌碼。
那杯酒。
那句“別怨孤”。
原來如此。
拓跋烈嗤笑一聲,猛地扯開那層薄紗。
冰涼空氣激得皮膚戰栗。
“放開!”
我嘶聲掙扎,可軟筋散的藥力未退,那點力氣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樹。
“脾氣倒是不小。”
他眼底興味更濃,單手輕易制住我雙手,壓在頭頂。
“本王子就喜歡馴服烈馬。”
接下來的時間,成了模糊而漫長的煎熬。
我死死咬住下唇,口腔裏漫開濃鬱的血腥味。
眼前是晃動模糊的毛氈頂。
耳邊是粗重的呼吸,和織物撕裂的刺耳聲響。
還有……宮宴上,蕭煜那杯暖融融的酒。
那聲帶笑的“好阿鳶”。
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摳出血痕。
我卻感覺不到疼。
所有的知覺,所有的思緒,仿佛都隨着那層薄紗,被撕得粉碎。
只剩下冷。
無邊無際的冷。
從骨頭縫裏滲出來,凍僵了四肢百骸。
不知過了多久。
拓跋烈終於起身,隨意披上外袍。
“沒意思,拖出去。”
他對帳外吩咐,語氣不耐。
“處理淨,別留麻煩。”
帳簾掀起,兩個北狄士兵走進來,目光冷漠地落在我身上。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薄紗破碎,狼狽不堪。
像一塊用過的、即將被丟棄的抹布。
一個士兵彎腰來拖我。
我猛地睜眼,用盡最後力氣,狠狠撞向旁邊的矮桌!
“砰!”
桌角磕在額角,溫熱血流淌下,模糊了視線。
那士兵嚇了一跳,罵了句髒話,一腳踹在我腰腹。
劇痛炸開。
我蜷縮起來,喉頭涌上腥甜。
“晦氣!趕緊拖走!”
我被拖出營帳,扔進一輛運送雜物的破車。
顛簸,污濁,冰冷。
最後被拽下來,丟棄在茫茫雪原之中。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
雪花一片片落下,試圖覆蓋一切。
很冷。
但比不上心底那徹骨的寒意。
我試着動手指,經脈傳來針扎似的刺痛,內力徹底消散了。
蕭煜……連我的武功,都廢得如此徹底。
真是周全。
雪越下越大。
視線漸漸模糊。
閉上眼前,我看見遠處地平線上,胤朝使團的旗幟,在風雪中漸漸遠去。
鮮明,刺目。
原來。
最珍貴的禮物,是我這把刀。
最該被舍棄的鋒刃,也是我。
黑暗徹底吞沒意識時。
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靠近。
雪地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然後,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