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聞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法醫戴着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嚐試扳動那緊攥的指骨。
但屍身被石膏封存四年,肌肉早已碳化黏連,指節硬得如同澆築的青銅。
“指骨僵硬成了固定姿態,強行拆解可能會破壞殘留的物證。”
法醫直起身,對身旁的趙警官搖頭,語氣凝重,
“得帶回實驗室用軟化劑處理,才能知道裏面的是什麼。”
我飄在一旁,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屍骸,冤屈像冰冷的石膏漿裹住我的靈魂。
我的思緒愈發混亂狂躁。
巨大的憤懣幾乎要撕碎我這縷殘魂,
就在我快要潰散時,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着我。
等我回過神來,已在市局燈火通明的走廊裏,不受控制地飄在謝書文纖細的身影身後。
他坐在長椅上,一臉疲憊。
趙警官靠在另一邊牆上,等待法醫結果。
法醫拿着文件夾走過來,目光在走廊上的幾人掃過:
“初步結果出來了,死者死亡時間確定四年。”
“殘留石膏碎屑,氣管內也檢測到少量粉末,確認是被活封進石膏胚體致死。”
“面部的銳器傷是生前造成,下手極狠,像是帶着泄憤或掩蓋死者身份的目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書文臉上,
“DNA還在比對,但結合死亡時間和發現地點.......”
“我們有理由懷疑這具屍體和四年前鍾琪的佛首失蹤案有關。”
謝書文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
他抿緊了唇,下頜線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些,像是在強行按捺翻涌的情緒。
“書文!”
一道溫和的女聲突然闖入。
是任妍!
殺害我的凶手!
她披着一身深灰大衣出現,笑着走近,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攬住了謝書文的胳膊。
偏偏謝書文毫無躲閃,仿佛早已習慣這種觸碰。。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錘砸中。
任妍低頭溫聲道:“我剛問過了,做好筆錄就可以走了。”
“法醫剛剛不是說了,比對還要時間,我們呆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你這幾天一直在忙文物修復沒睡好,再熬下去身體該垮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蹭了蹭謝書文的發尾,帶上了一絲親昵,
“而且若若在師父那也鬧了一下午,說要找爸爸。”
謝書文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好,先回去。”
看着他順從的模樣,我如遭雷劈。
一個難以承受的猜想在我腦子裏炸開。
我的靈魂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們回了那個我曾無比熟悉的家。
門剛打開,客廳裏正趴在地毯上拼積木的小女孩立刻蹦起來,撲向門口的兩人。
“爸爸!媽媽!”
謝書文臉上冰封般的疲憊瞬間融化,
他彎腰一把抱起女孩,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若若今天有沒有乖?沒闖禍吧?”
任妍笑着跟上,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臉蛋,語氣寵溺又帶着點調侃:
“乖什麼呀,下午趁師父不注意,把他剛調好的釉料蹭到了衣服上,害得師父又重新配了半天。”
這時,師父端着一盅蓮子羹從廚房出來。
他招呼着:“回來得正好,書文快喝口羹,剛燉好的,安神。”
他把羹碗遞到謝書文手裏,接過若若,語氣裏滿是疼惜,
“別總想着工作室的事,警察那邊有消息會說的,你別自己扛着。”
謝書文接過羹碗,輕輕 “嗯” 了一聲。
任妍順勢坐在他旁邊,拿起紙巾幫他擦了擦袖口的石膏粉,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我飄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下面一派和睦。
曾經擺着我修復完的青瓷盞的博古架上,如今已被換成一個陶器;
連我當年親手打制的木桌,也早已不見。
那個設計殺害我、誣陷我監守自盜的凶手,正堂而皇之地占據我的家。
一步一步抹去我的痕跡,享受着本屬於我的關切與溫柔。
而我的愛人、我的恩師,居然安然地接納了這一切!
甚至還讓我的女兒喊她媽媽!
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靈魂深處爆開,我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被封進石膏的那一刻。
冰冷的石膏漿裹住身體,窒息感扼住喉嚨,
而此刻,靈魂的窒息比當年更痛千百倍。
師父還在寬慰謝書文,語氣裏滿是心疼:
“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
“這陣子又要盯陶俑修復,又要處理工作室的爛攤子,飯都沒好好吃幾頓。”
“跟小琪一個樣子......”
話還沒說完,師父忽然停住。
我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休止符,驟然切斷了客廳裏流動的暖意。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裏,若若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扯了扯謝書文的衣角:
“媽媽,小琪是誰呀?爲什麼爺爺一提她,你就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