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巴車繼續在公路上行駛，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沉悶而單調，像是爲這場鬧劇伴奏。

車廂裏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雖然在司機的勸說下，後排一個好心的小夥子給大爺換了座位，但關於林峰的「批鬥會」卻遠沒有結束。

王姨雙手抱胸，像個得勝的將軍，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瞥一下林峰，嘴裏還不停地跟周圍的乘客數落着：「你們瞧瞧，就這德性，一聲不吭，跟個悶葫蘆似的。我看啊，就是在部隊裏待傻了，連點人情味兒都沒了。」

「王姨，您說得對！」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舉着手機，屏幕上的紅點一閃一閃，顯然一直在錄像。她興奮地對王姨說：「我剛把視頻發到我們本地的爆料群和抖音上了，標題就叫#最牛退伍兵，拒不給七旬大爺讓座#，肯定火！讓大家都來評評理！」

「發得好！」王姨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就得曝光他！讓他火！讓他單位的領導看看，這就是他們部隊出來的兵，給軍人這兩個字丟臉！」

那個攙扶着父親的女人，雖然嘴上說着「算了算了」，但臉上還是帶着一絲怨氣。她安頓好父親後，也拿出手機，把剛才錄下的視頻發到了自己的家族群和朋友圈，配文是：「回鄉路上遇到糟心事，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法說，尤其還是個當兵的，心寒。」

一時間，林峰成了全車人的焦點，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他依舊坐在第一排，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綠色的田野，白色的農房，都模糊成一片。他的目光沒有焦點，仿佛穿透了車窗，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懷裏的木盒子，被他抱得更緊了，像是抱着一件絕世珍寶，生怕一鬆手就會破碎。

網絡的發酵速度遠比大巴車快得多。

短短半個小時，#最牛退伍兵#的話題就在本地的社交媒體上傳開了。視頻被瘋狂轉發，點贊和評論數像滾雪球一樣暴漲。

評論區裏，罵聲一片，各種難聽的話鋪天蓋地：

「這兵是白當了！連最基本的尊老愛幼都不懂，部隊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建議人肉他！查查是哪個部隊的，打電話去他們部隊投訴！必須嚴肅處理，開除軍籍！」

「看他那冷漠的樣子，真是心寒。這樣的人保家衛國？我第一個不信！」

「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自私了。穿上軍裝是軍人，脫下軍裝連人都不會做了。」

隨着事件的發酵，一些擁有幾十萬粉絲的本地大V也開始轉發評論，言辭更加犀利，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整個軍人群體，討論「當代軍人榮譽感的缺失」。

車廂裏，人們的議論還在繼續。林峰就像是掉進冰窟窿裏，周圍全是冰冷的目光和刺骨的言語。

他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炮火連天的下午，那個爲了推開他而被彈片擊中的身影，和那句最後的囑托：「林子，替我......回家看看......把我......帶回去......」

「林峰！」

一聲呼喊將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

他睜開眼，是司機在叫他。

「小夥子，下一站是烈士陵園了，你要在這下吧？」司機透過後視鏡看着他，語氣還算客氣。

林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嗯，在這下。」

「到烈士陵園？他去那幹嘛？」王姨一臉鄙夷地小聲嘀咕，「就他這樣的人，還配去祭奠烈士？別是去給烈士們丟臉的吧。」

林峰像是沒聽見，緩緩站起身。

他抱着那個木盒子，像抱着一個熟睡的嬰兒，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車門。

他的背影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