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幾乎是爬回“遺忘角落”基地的。他的耳鼻間殘留着幹涸的血跡,臉色蒼白得像紙,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大腦裏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不斷穿刺。銀水晶帶來的明晰感早已被龐大的信息洪流沖得支離破碎,只剩下過度負荷後的劇痛和混沌。
但他眼中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炬。
阿爾戈斯的真相。
銜尾蛇的計劃。
系統的枷鎖。
“承典人”的陰影。
這些沉重如山的信息壓垮了他的精神,卻也點燃了他從未有過的決絕。
基地入口,林雨和張遠早已焦急地等候着,看到他這副模樣,嚇得連忙上前攙扶。
“陳默!你怎麼樣?”
“發生了什麼?剛才整個圖書館都在震動!”
陳默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能走,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樂琦……回來了嗎?”
“回來了!比你早一點,看起來……嗯……挺開心的?”張遠的語氣有些古怪。
基地裏,樂琦正手舞足蹈地對着幾個目瞪口呆的成員吹噓自己的“偉績”。
“……說時遲那時快!管理員那藍色大魷魚爪子都快摸到我的帥臉了!我反手就掏出一本《論尷尬在社會博弈中的戰略應用》,直接給它來了個哲學層面的降維打擊!你們是沒看見,它當時就卡殼了!跟中了病毒的老年計算機一樣!哈哈哈!”
他看見陳默進來,立刻蹦了過來,臉上洋溢着興奮的紅光,雖然制服更破了,頭發也多了幾種奇特的顏色,但整個人看起來毫發無傷。
“沉默哥!你回來了!怎麼樣怎麼樣?我的調虎離山計是不是天衣無縫?奧斯卡欠我一個小金人!你那邊得手了沒?”他湊近陳默,壓低聲音,擠眉弄眼,“看到啥刺激的了?”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樂琦的笑容在陳默那冰冷、審視、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微微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先讓他休息!”林雨打斷了樂琦,和張遠一起將陳默扶到角落坐下,遞上清水。
陳默閉目緩了很久,才將腦海中那些最驚心動魄、不宜廣爲人知的信息暫時壓下。他睜開眼,對圍過來的核心幾人說道:“我找到了一個核心區域。證實了一些事。”
他選擇性地透露了部分信息:
1. **阿爾戈斯確實已死,但他的遺體以一種特殊方式保存着,仍是系統的一部分。**
2. **圖書館的核心是一個巨大的能量循環和監控系統。**
3. **‘遺忘之潮’並非自然現象,其背後有更強大的操縱力。**
4. **系統的穩定性正在急劇下降,接下來會越來越危險。**
關於“承典人”、“樣本”真相和“銜尾蛇計劃”,他只字未提。
即便如此,這些信息也足夠讓張遠和林雨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那我們……怎麼辦?”張遠的聲音帶着絕望。
“活下去。觀察變化。”陳默的目光掃過樂琦,“尤其是……注意任何‘異常’。”
他的話音剛落!
毫無征兆地,圖書館所有區域的光線——那不知來源的蒼白照明——**統一變成了柔和的、溫暖的乳白色**。
所有書籍的低語聲、嘶鳴聲、甚至是之前“悖論低語”後永久提高的噪音背景,**在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絕對的、令人不安的**寧靜**籠罩了一切。
仿佛整個圖書館被按下了靜音鍵,又仿佛暴風雨來臨前那死寂的真空。
這變化太過突兀和徹底,以至於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樂琦都閉上了嘴,驚訝地四處張望。
【通知。】
一個聲音響起。
不再是管理員那冰冷無情的機械音,而是一個**溫和、醇厚、充滿知性與仁慈**的男性聲音。它不通過廣播,而是直接回蕩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如同長者的諄諄教誨。
【各位知識殿堂的訪客,你們好。監測到系統出現非常規波動,爲確保各位的安全與學習體驗,我們將進行必要的維護與優化。在此期間,部分區域功能可能受限,請勿驚慌。】
【一切混亂即將平息。秩序將會回歸。】
【願知識之光永遠照耀你們的求知之路。】
聲音溫柔地消散了。
光線依舊柔和,環境依舊死寂。
但這突如其來的“仁慈”與“寧靜”,卻比任何威脅和噪音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這……這是誰?”林雨顫抖着問,“管理員呢?”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來了。
“承典人”。
他們甚至不屑於隱藏,直接接管了廣播系統,用最“溫和”的方式宣告了他們的降臨。
**“最恐怖的統治,從不是靠鐐銬與咆哮,而是用絲綢包裹刀刃,用甜言蜜語施行催眠。”**
樂琦臉上的玩世不恭終於徹底消失了,他罕見地皺起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制服上那個銜尾蛇徽記,低聲嘟囔了一句:“嘖,‘教導主任’們來了……真麻煩……”
他的聲音很輕,但陳默聽得清清楚楚。
教導主任?他對“承典人”的稱呼?
就在這時,基地入口處的能量屏障忽然泛起漣漪。兩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他們穿着與圖書館風格格格不入的、潔白無瑕的長袍,材質似布非布,流淌着柔和的光暈。臉上帶着一模一樣、精準得如同刻印出來的**溫和微笑**,眼神包容而慈悲,仿佛注視着迷途的羔羊。
他們的容貌無可挑剔,卻給人一種非人的、精致的虛假感。
“願你們安好,迷途的求知者們。”爲首的那個“承典人”開口,聲音與剛才腦海中的聲音一模一樣,“我們感知到此地能量失衡,特來提供幫助。”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在陳默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樂琦那件破制服上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笑容不變。
“系統的不穩定讓你們受驚了。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另一個承典人接口,聲音同樣溫和,“我們將引導你們前往更安全、更舒適的‘靜滯庭園’,在那裏,你們可以免受混亂的侵擾,安心等待系統恢復。”
靜滯庭園?
陳默立刻想起了在能量可視化狀態下看到的那些被“凍結”的人形能量虛影!
那根本不是保存,那是另一種形式的“歸檔”!是溫柔的屠宰場!
“感謝您的好意。”陳默搶先開口,聲音因虛弱而顯得有些低沉,但語氣卻異常平靜,“我們在這裏很好,可以照顧自己。”
承典人的笑容絲毫不變,但眼神深處的溫度似乎降了一分。
“孩子,恐懼讓你們選擇了錯誤的道路。混亂是知識的敵人,秩序才是進步的階梯。請不要拒絕我們的幫助。”他的話聽起來充滿關懷,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性。
樂琦突然跳了出來,臉上又掛起了那副誇張的笑容:“哎呀!兩位老師好!靜滯庭園聽起來很棒!有下午茶供應嗎?最好是那種吃了不會變成哲學家的三明治!”
承典人的目光轉向樂琦,笑容依舊完美:“當然,我們會滿足所有求知者的合理需求。你的願望會被記錄。”
“太好了!”樂琦歡呼一聲,然後突然捂住肚子,表情扭曲,“哎喲!不好意思!可能是剛才吃了太多抽象概念,肚子有點‘存在主義’痛!我得先去趟‘邏輯廁所’!你們先聊!”
說完,他像個泥鰍一樣,哧溜一下就從兩個承典人中間鑽了過去,一溜煙跑沒影了。
承典人:“……”
衆人:“……”
這突如其來的打岔,暫時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對峙。
陳默趁機說道:“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畢竟,離開熟悉的區域需要準備。”
爲首的承典人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那包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膚,看到他體內流淌的銀色能量和腦中沸騰的禁忌知識。
“可以理解。”他微笑道,“我們給予你們一天的時間考慮。願你們做出明智的選擇。”
說完,兩個白袍身影如同融入水中一樣,悄無聲息地後退,消失在能量屏障之外。
他們一走,那柔和的乳白色光線和絕對的寂靜依舊維持着,像一層甜蜜的裹屍布,緊緊包裹着基地。
“他們……他們是什麼東西?”張遠的聲音帶着後怕,“感覺比管理員可怕一萬倍!”
“是‘承典人’。”陳默緩緩道,終於說出了這個名字,“圖書館真正的‘管理者’之一。或者說,‘收藏家’。”
他將“靜滯庭園”等同於“歸檔”的猜測說了出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一天……我們只有一天時間?”林雨感到絕望。
就在這時,樂琦又像鬼一樣從書架後面溜了回來,臉上哪還有半點痛苦的樣子。
“呼!甩掉了!跟這些‘教導主任’打交道真累,每句話都得帶三個修辭手法,不然就算語法錯誤!”他拍了拍胸口,然後神秘兮兮地湊到陳默身邊,從他那件破制服的內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像是從某個工作日志上撕下來的紙片。
上面畫着一個復雜的、由齒輪和光路組成的結構圖,旁邊用一種急切潦草的字跡寫着一行注釋:
**【“靜滯庭園”能量分流器備用啓動密碼:悖論錨點序列7-阿爾戈斯之淚-鍾擺停滯日】**
樂琦眨了眨眼,臉上是那種“快誇我”的得意表情:
“剛才溜出去的時候,順手從一個看起來像是‘教導主任’辦公室的地方摸來的。怎麼樣?這水,攪得夠渾嗎,沉默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