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時計內部並非房間,而是一個概念的奇點。
陳默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之上,腳下是緩慢旋轉、由星光與齒輪構成的巨大機械結構,延伸至視線盡頭。無數光帶如血管般脈動,每一次跳動都映照出圖書館不同區域的實時景象。這裏是心髒,也是牢籠的控制台。
圖書管理員靜立在不遠處,他那玻璃珠般的眼睛倒映着整個星河的運轉,冰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疲憊的痕跡。
“你不該來這裏,陳默。”管理員的聲音不再是無機制的平鋪直敘,而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雜音,仿佛信號不良。“每一次未經授權的訪問,都是對它的又一次傷害。”
他輕輕抬手,指向不遠處一道刺目的裂痕。那裂痕並非物理存在,更像是空間本身的一道醜陋傷疤,其中流淌着混亂而狂暴的能量亂流。
“阿爾戈斯,”管理員念出這個名字,音調毫無敬意,“我的原體。一個浪漫的傻瓜。他建造這座圖書館,夢想着知識的無條件共享,卻低估了它所需要的代價,也高估了來訪者……比如你們的心智。”
陳默沉默不語,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解析每一個字眼背後的含義。
“‘遺忘之潮’並非傳說,”管理員繼續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冷酷的數學公式,“它是概念層面的湮滅。這座圖書館是抵御它的堤壩。而你們,參與者,你們的閱讀行爲,你們的精神能量,是修補堤壩、維持它運轉的……燃料。”
“所以,‘遊戲’只是爲了更高效地榨取燃料?”陳默冰冷地反問。
“是篩選與維穩。”管理員糾正道,“無序的汲取會導致系統提前崩潰。規則帶來秩序,恐懼催生效率。犧牲少數,保全整體,直至找到最終的解決方案。這是唯一邏輯。阿爾戈斯的計劃,是拉着所有一切爲他天真的理想殉葬。”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簡單的正邪對抗。管理員並非以折磨爲樂,他是一個冷酷到極致的系統維護程序,信奉着一種令人絕望的功利主義。他的話,像冰冷的毒液,開始侵蝕阿爾戈斯播下的反抗火種。
就在這時,那道裂痕猛地爆發!狂暴的能量如同掙脫束縛的凶獸,嘶吼着沖向最近的一個齒輪結構。
管理員瞬間轉身,雙手虛按,無數數據流般的銀色絲線從他手中涌出,艱難地束縛並試圖修復那道裂痕。他的影像劇烈閃爍,顯然承受着巨大壓力。
機會!
也就在這一刻,陳默身後不遠處的空間被強行撕裂開一道不規則的口子!林雨和李文淵的身影出現在裂縫那頭,臉色蒼白。林雨手中拿着一本不斷翻頁、字符如瀑布般流淌的書,顯然強行維持這個通道讓她極爲吃力。
“陳默!快!”李文淵大喊。
陳默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沖向通道。
【警報。未授權訪問。防御協議啓動。】管理員冰冷的聲音在空間中回蕩,即便他本人正忙於穩定核心。
霎時間,從流動的光帶中,凝聚出數個詭異的守衛。它們沒有固定形態——一個是由無數鋒利旋轉的文字碎片構成的“沉默刀鋒”;另一個則是一團不斷膨脹、吞噬光線的“熵增野獸”。
“媽的!”李文淵咒罵一聲,幾乎是本能地舉起了那本金色封面的能量書。書頁瘋狂翻動,刺目的金光匯聚。
“李,不要!”林雨試圖阻止,但晚了。
“都給老子滾開!”李文淵咆哮着,將心中積壓的恐懼和剛剛聽到真相的憤怒盡數灌注其中。一道遠超之前規模的熾烈能量洪流奔涌而出,瞬間吞沒了沖在最前面的“沉默刀鋒”。
效果顯著,文字守衛被徹底沖散。
但勝利的歡呼卡在了李文淵的喉嚨裏。釋放能量的右手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和可怕的空虛感。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右手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幹枯褶皺,指甲灰敗,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數十年的生命力!
“我的手!我的手!”他驚恐地尖叫,那本能量書也黯淡了許多,仿佛也一同被消耗了。
“走!”陳默一把拉住幾乎癱軟的李文淵,沖進通道。林雨立刻斷後,將她手中那本維持通道的書猛地合上。
通道閉合的瞬間,陳默瞥見最後一只“熵增野獸”撲來。他不及多想,腦中閃過《維度基礎》中的一段復雜描述,下意識地抬手,用意念在那野獸撲擊的路徑上微微“擰”了一下空間。
野獸的動作詭異的一滯,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扭曲透鏡。
噗——陳默感到鼻腔一熱,溫熱的液體流出。劇烈的頭痛和惡心感瞬間襲來,眼前的一切都出現了重影,耳邊充斥着無法理解的、來自維度深處的尖銳嘶鳴。他幾乎站立不穩。
三人連滾帶爬地逃回“遺忘角落”基地的入口,重重摔在地上,狼狽不堪。
張遠和Elena立刻沖了上來。
“我的天!你們的手!”Elena看到李文淵那枯槁如老屍的手,失聲驚呼。
李文淵蜷縮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身體因恐懼和疼痛劇烈顫抖。他突然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陳默,聲音因絕望而尖利:“你看到了?!這就是你要的真相的代價!在變成怪物之前找到它,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陳默擦去鼻血,強忍着腦中的嗡鳴和眩暈,沒有說話。他無法反駁。
林雨的情況同樣不妙。她眼神渙散,靠在牆邊,喃喃自語:“路徑坐標…七重加密…非線性序列…”突然,她看向正在給她喂水的張遠,眼神迷茫又帶着一絲熟悉:“…哥哥?你怎麼也在這裏?”
張遠一愣:“林教授?”
林雨猛地回過神,警惕地後退一步:“你是誰?我剛才…說了什麼?”她對自己的失憶毫無印象,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基地裏原本關切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激進派的人看着李文淵那本依舊蘊藏着力量但已帶來可怕代價的書,眼神變得復雜而貪婪。
保守派則竊竊私語:“他們惹來了太大的麻煩…管理員的注意力全到這裏了…”
“那種力量…太危險了,不應該存在…”
陳默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冰冷的孤立。他的理性計算,他尋求真相的驅動力,在此刻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他背棄了阿爾戈斯可能的天真,卻也絕無法認同管理員的冷酷。他被夾在中間,同時背負着同伴的傷痛和猜忌。
在一片壓抑的混亂中,Elena小心翼翼地檢測着陳默身上殘留的、來自核心時計的能量頻譜。突然,她操作儀器的動作停了下來。
“等等…這個頻率…我見過。”她快速翻找着旁邊的資料,“在‘歷史回響區’的歸檔目錄裏!有一本禁書,叫《殉道者名錄》,它的能量籤名和這個殘留信號…有高度共鳴!”
陳默猛地抬起頭。
就在這時,他的個人日志自動翻開。上面的文字不再是規整的銀色或警告的紅色,而是變得扭曲、顫抖,如同垂死之人的筆跡:
**【代價已支付。】**
**【答案在殉道者之中。】**
**【信任…是下一個奢侈品。】**
陳默合上日志,感到那本藏在懷中的《維度基礎》變得異常沉重和冰冷。他環視四周——痛苦呻吟的李文淵,迷茫不安的林雨,眼神各異的抵抗組織成員。
通往真相的路上,鋪滿了名爲犧牲的磚石。而他,剛剛砌下了第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