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我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醒來。
陽光透過米色窗簾灑進來,空氣裏有洗衣粉的幹淨味道。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被人握着。
江帆趴在床邊睡着了,頭發亂糟糟的。
我想坐起來,卻發現下半身完全沒有知覺。
“江帆。”
我啞着嗓子喊他。
他猛地驚醒,抬頭看我時眼睛裏全是血絲。
“你醒了。”
他聲音幹澀,“感覺怎麼樣?”
“我的腿......”
江帆的表情僵了一下。
握着我的手收緊了些。
“醫生來過了。說......是癌細胞擴散壓迫神經。”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
“暫時......可能暫時走不了路。”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比我想象中要平靜得多。
“今天是第幾天了?”。
“第三天。”
江帆頓了頓,“最後一天。”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嘈雜聲,和這個安靜的早晨格格不入。
“我想坐起來。”
江帆扶着我靠在床頭,往我背後墊了兩個枕頭。
他動作很輕。
“餓不餓?我煮了粥。”
“不餓。”
“那渴嗎?”
“江帆。別這樣。”
他停下來,站在床邊看着我。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快死了,”
我說,“你不用把我當病人照顧。”
“你本來就是病人。”他的聲音突然有點沖。
“所以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要在我最後一天裏,一直這樣小心翼翼嗎?”
江帆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
我看到他肩膀在微微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來,眼眶紅得厲害。
“對不起。”他說。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扯了扯嘴角。
“又給你添麻煩了。”
“沈恬。”他走過來,在床邊蹲下,平視着我的眼睛,
“你從來沒有給我添麻煩。從來沒有。”
我們就這樣對視着。
他的眼睛裏有很多情緒,多得我一時讀不懂。
最後他先移開了視線。
“等我一下。”
江帆起身走出房間。
我環顧四周。
這是個很簡單的臥室,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
書桌上堆滿了醫學書籍,還有幾個相框。
他很快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個紙箱。
“這是什麼?”
江帆打開紙箱,裏面是五顏六色的折紙。
“千紙鶴紙。”
他說,“我姐以前買的,一直沒動過。”
他把紙箱放在我腿邊,拉過椅子坐下,抽出一張粉色的紙。
“還記得高中的手工課嗎?你總是折得最好看。”
我看着他笨拙地擺弄那張紙,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你想折千紙鶴?”
“嗯。”
他沒有抬頭,“傳說折一千只,可以實現一個願望。”
我笑了。
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突兀。
“江帆,你學醫的還信這個?”
“不信。”
他動作停下來,“但萬一呢?”
房間裏只剩下紙張摩擦的聲音。
江帆折得很認真,眉頭緊鎖,像個在解數學題的孩子。
第一只折出來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長一短。
他盯着那只醜醜的千紙鶴看了幾秒,突然一把揉成一團。
“我再折一個。”
“給我一張。”
江帆愣了愣,遞給我一張藍色的紙。
我的手指不太靈活,但肌肉記憶還在。
對折,翻面,再折......一只千紙鶴在我手裏慢慢成型。
江帆看着,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你還是折得這麼好。”
“以前折過太多。”
我把千紙鶴放在他手心,“送給你。”
江帆盯着那只千紙鶴,很久沒有說話。
“沈恬。”
他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
“我喜歡你。”
我手上的動作停下來。
“從高中就喜歡你。”
他繼續說,沒有看我,“你總泡在圖書館,我就也去圖書館。你喜歡的卡通片,我偷偷看了好多遍。”
他把那只藍色的千紙鶴握在手心。
“高考填志願,我本來想跟你去同一個城市。但分數不夠。”
他笑了笑,有點苦。
“後來聽說你留在那邊工作,我想,也好,至少你在做你想做的事。”
“你每次發朋友圈,我都會看。你加班到深夜,我就想提醒你注意身體。你偶爾曬一張晚餐照片,我就猜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去年你說胃不舒服,我催你去檢查。你說忙,等有空。”
江帆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該堅持的。我該直接去買票去找你,拖也要把你拖去醫院。”
“江帆......”
我想說什麼,卻被他打斷。
“我知道你對我沒那種感覺。”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朋友。但沈恬,我......”
他哽住了,說不下去。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江帆,”我終於開口,“我只有今天了。”
“我知道。”
“我給不了你任何東西。”
“我知道。”
“那爲什麼還要說?”
江帆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因爲再不說,就永遠沒機會了。”
他說,“我不想錯過。我不想。”
我看着他,這個認識了十幾年的男孩。
記憶裏的他總是笑嘻嘻的,喜歡打籃球,喜歡在課間偷偷吃零食,喜歡在我被媽媽罵的時候發消息逗我開心。
我知道他喜歡我。
或者說,我知道,但一直假裝不知道。
“對不起。”
江帆搖搖頭:
“不用道歉。喜歡你是我的事,你不用覺得有負擔。”
他擦掉眼淚,又拿起一張紙。
“我們繼續折吧。看今天能折多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