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天的工作，周琰的目光落在了手邊那份厚厚的材料上，封面上，“明德中學英語創新項目”幾個字旁邊，寫着項目負責人：林芝芝。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
林芝芝和他見過的很多人都不一樣。
明明看起來柔軟溫和，但在談及專業和工作時，眼神裏卻有着不容小覷的執着和韌性。那種強烈的反差感，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雖然激起的漣漪很小，卻確實打破了某種固有的平靜。
他拿起內線電話，接通潘盛，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果決：“安排一下，下周我去市教育局調研，重點關注基礎教育創新板塊，尤其是明德中學的那個英語項目，可以作爲典型個案深入了解一下。”
“好的，秘書長，我立刻安排。”
周末的時候，林芝芝正對着衣櫃發愁。
閨蜜蘇蔓在電話裏軟磨硬泡：“芝芝，你就當陪陪我嘛！我哥非要搞什麼招待，其實就是招待他們系統裏的幾位重要領導，場面肯定很悶又尬的。我一個人多無聊呀，你就當是來給我壯膽的！穿得體點就行，沒那麼嚇人。”
蘇蔓家裏是市裏比較有名的實業企業，一年到頭的招待活動不少的，但是今晚的招待比較重要，芝芝有能說會道的，蘇哲都想讓她來。
林芝芝拗不過蘇蔓，最終還是答應了。
她挑了一條款式簡潔的藕粉色及膝連衣裙，料子垂順，剪裁大方，。她化了淡妝，看着鏡中的自己，輕輕吸了口氣。這種明顯帶有商務色彩的私人宴請，她很少參加，心裏難免有些打鼓。
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喬嶽的聊天界面。她昨天生日，喬嶽只發來一句「芝芝生日快樂！最近項目太忙，利華這邊的項目也焦頭爛額，我先幫幫他，周末再給你補過」，外加一個敷衍的紅包。
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他們戀愛快一年了。開始時，喬嶽確實體貼，老實穩重，工作穩定，讓她覺得是適合細水長流的人。可近幾個月，他升了副主任後，似乎就越來越忙，陪伴她的時間屈指可數。
宴會設在城西一處雅致的私人園林會所，曲徑通幽，環境私密性極好。蘇蔓的哥哥蘇哲在門口迎接，見到林芝芝，熱情地招呼：“芝芝來了，蔓蔓在裏面等你呢，快進去吧。今天來的都是貴客，自己人，放鬆點，就當自己家。”
林芝芝微笑着點頭，走進宴會廳。廳內布置典雅，燈光柔和，人數不多，約摸十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氣氛看似輕鬆，卻彌漫着一種無形的、屬於特定圈層的氛圍。
蘇蔓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挽住她的手臂，小聲說“又在想喬嶽？”
林芝芝勉強笑了笑：“沒有。”
“要我說，喬嶽最近也太不像話了。”蘇蔓撇撇嘴，“連你生日都能忘，這男朋友當得可真夠稱職的。”
林芝芝沉默地喝着飲料，沒有接話。
想到喬嶽，林芝芝又嘆了一口氣。
林芝芝抬起頭的時候，眼前的目光讓她愣了一下，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在靠窗的那組沙發旁，被人微微簇擁着的那個挺拔身影，不是周琰是誰？
他今晚穿着深藍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比起平日一絲不苟的官方形象，多了幾分隨性和慵懶，但那份迫人的氣場卻絲毫未減。
他正微微側頭聽着旁邊一位年長者說話，神情專注，偶爾頷首，側臉線條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刻。
林芝芝下意識地想把自己藏起來，但蘇蔓已經拉着她，走向了自家哥哥那邊。
“王局，這位是我妹妹的閨蜜，林芝芝，在明德中學做老師。”蘇哲笑着介紹，“芝芝，這位是財政局的王局長。”
林芝芝只得硬着頭皮上前：“王局長好。”
她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自窗邊方向落在她身上，帶着審視的力度，讓她如芒在背。
果然，簡單的寒暄過後，那位王局長似乎對溫婉漂亮的林芝芝產生了興趣，笑着舉杯：“林老師，幸會幸會，來，我敬你一杯。”
林芝芝酒量很淺，平時幾乎不碰酒精，看着眼前遞過來的酒杯，她爲難地婉拒：“王局長，不好意思，我酒量不好，以茶代酒吧！”
“誒，林老師這就見外了，第一杯酒，怎麼也得意思一下。”王局長笑容可掬，但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芝芝騎虎難下，臉頰因窘迫而泛紅。就在她不知所措時，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王局。”
周琰不知何時已走近，手中端着酒杯，“人民教師上課辛苦，需要保持狀態。這杯酒，就免了。”
他的語氣平淡自然，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絲毫刻意維護的痕跡，卻瞬間將林芝芝從尷尬中解脫出來。
王局長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周秘書長提醒得對！工作重要！林老師，你以茶代酒，我幹了！”
周琰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轉向林芝芝，只是極快地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語氣依舊平淡：“準備得怎麼樣了？”
林芝芝心中大大鬆了一口氣，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連忙回答：“都準備好了，謝謝周秘書關心。”
周琰“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轉而與王局長聊起了別的話題，仿佛剛才只是順手解決了一個小插曲。
宴會結束後，林芝芝準備離開。周琰在與主人道別時，對身旁的潘盛吩咐了一句。
潘盛走到林芝芝面前：“林老師，我送您回去吧。”
林芝芝連忙推辭：“不用了潘主任，我打車就好。”
“這麼晚了，一個人不安全。”潘盛語氣溫和卻堅持。
林芝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受了：“那就麻煩您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林芝芝靠在車窗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裏琢磨着周琰爲何幫她解圍，又爲何讓秘書送她？
正胡思亂想間，車廂內原本安靜的氛圍被打破。
一直沉默坐在後面的周琰，忽然開口，“林老師結婚多久了？”
這突兀的問題讓林芝芝一愣，下意識回答：“啊？我……我還沒結婚呢。”
“哦？”周琰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但側臉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接着問：“那就是有男朋友了？”
“是。”林芝芝老實回答。
“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接着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林芝芝雖然覺得這問題有些越界，但還是斟酌着回答：“他……人挺老實的，對我也……還算體貼。”那句“體貼”說得有些底氣不足。
周琰聞言，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忽然話鋒一轉，側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精準地捕捉到她，似開玩笑的問一句：“那我呢？”
林芝芝心頭猛地一跳，以爲自己聽錯了：“……周秘書？”
“你覺得我，”周琰看着她瞬間繃緊的側影，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芝芝的腦子“嗡”的一聲，這問題簡直堪比送命題！她哪敢評價省領導啊？
臉頰迅速升溫，連耳根都燙了起來。她緊張得手指蜷縮，聲音都帶着細微的顫音：“周秘書您……您當然是很好的領導，能力出衆，關心下屬……我、我非常尊敬您！”最後幾個字說的特別清晰。
她這慌亂又極力撇清的模樣，似乎取悅了他。周琰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劃過耳膜。
正好車子緩緩停在了她家小區門口。
“周秘書，我到了，謝謝您！晚安！”林芝芝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拉開車門，倉促地道別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小區，纖細的背影透着明顯的慌亂，像是生怕慢一步就會被抓住追問。
而車內，周琰看着她近乎逃離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不是已婚。
只是有個“老實體貼”的男朋友。
這個發現，讓某些被刻意壓下的念頭，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他指間無意識地把玩着一枚金屬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開合聲。
林芝芝幾乎是小跑着進了單元樓，直到電梯門關上，才敢大口呼吸。周琰那雙深邃的眼睛和最後那句“你覺得我怎麼樣”的追問，像烙印一樣燙在腦海裏。
“清醒點林芝芝，”她用力掐了下手心，對着電梯裏的自己低語，“那是領導逗逗你的，一句玩笑話而已。你是有男朋友的人，別胡思亂想。”
第二天清晨，周琰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潘盛站在桌前，正條理清晰地匯報着今日的行程安排和幾項重要工作的進展。
“上午九點，與發展改革委的聯席會議，十點半，聽取財政廳關於教育專項資金使用情況的匯報......”潘盛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周琰微微頷首，指尖一支定制鋼筆在指間靈活地轉動，顯示出他正在專注地傾聽和思考。
當潘盛提到“市教育局關於基礎教育創新試點工作的階段性總結報告已初步完成，下午會送來請您審閱”時，周琰轉筆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片刻後，周琰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明德中學那個英語創新項目，進展到哪一步了？”
潘盛立刻心領神會，將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夾輕輕放在周琰桌面上，“周秘書，這是項目組昨天提交的修改後的詳細方案，根據流程，下一步將由基教處組織專家評審。”
周琰“嗯”了一聲，伸手翻開文件夾，目光快速掃過首頁，隨口問道：“項目負責人……怎麼樣？能跟上進度嗎？”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仿佛只是上級對下屬工作能力的普通關心。
潘盛跟隨周琰多年，早已練就了察言觀色、聞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依舊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林芝芝老師專業能力很扎實，工作態度也很認真，效率很高。”
他略微停頓，輕聲問道：“周秘書，關於這個項目，或者林老師那邊，後續是否特別的關注？”
周琰聞言，抬起眼，語氣是慣常的冷靜與果決，聽不出任何波瀾：
“按正常程序走。”
“是，周秘書。”
潘盛回到自己的工位，拿出工作日志，在關於明德中學項目的那一頁，用筆輕輕圈了一下“林芝芝”這個名字。
周琰的心思雖深似海，但有一些意味他也是能體會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