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靠着牆。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氣味，一種現代劇場特有的腐朽。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如同習慣了那些刺耳的叫罵。
“史書上的聖賢全是暴君。”
“國寶級的文物都是贗品。”
他說出這些話時，網絡上的聲討如同潮水。博物館的封殺令來得幹脆。他被全網追殺，被行業排斥。這雙能洞穿本源的眼睛，成了他最大的麻煩。他只是想重振華夏文明，結果卻成了衆矢之的。
“你們把傳統當成cosplay？”
他曾耐心講解，古籍中的一字一句，器物上的一筆一畫。
“你就是個老古董，蹭熱度！”
屏幕那頭，年輕的臉孔充滿不屑。他們的評論像刀子。他並非不痛，只是習慣了。千年沉睡，醒來面對的竟是這般光景。
陳玄走過一條走廊。這裏是後台，偶像演唱會的後台。他來這裏，本是想看看那些所謂的“傳統文化表演”究竟能扭曲到何種地步。他預想了無數種荒謬。
一個年輕人在化妝鏡前坐着。他卸妝。
卸妝棉擦拭過臉頰，帶走一層厚厚的油彩。
那張臉漸漸顯露出來。
陳玄停住腳步。
他盯着那年輕人。年輕人沒有發現他。
一道符文。
淺金色的符文。
它出現在年輕人的左側臉頰。
蜿蜒的線條，古老而神秘。
那符文與陳玄自己身上的，何其相似。
他沉睡千年，醒來時就帶着這符文。它如同烙印，刻在骨血深處。
年輕人放下卸妝棉。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映出陳玄的倒影。
年輕人身體僵住。
他慢慢轉過身。
“前輩。”
他開口。
聲音裏帶着一絲苦澀。
“您也發現這時代根本不想聽真話了嗎？”
陳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年輕人。
那符文在年輕人臉上，散發着微弱的光。
這光只有陳玄能看到。
他感到一絲意外。
這世上，竟還有同類。
年輕人見陳玄不語，又說：“我叫葉塵。”
他站起來。
他走近一步。
“您是陳玄，對嗎？”
葉塵的語氣很肯定。
陳玄沒有否認。
他打量着葉塵。
葉塵身上，那種古老的氣息很淡。
被現代的浮華掩蓋了。
“你怎麼知道我？”
陳玄問。
他的聲音低沉。
葉塵苦笑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您。”
“您這千年來的‘壯舉’，我可都看在眼裏。”
葉塵說這話時，帶着一絲嘲諷。
但那嘲諷並非針對陳玄。
而是針對這個時代。
陳玄聽懂了。
葉塵的經歷，恐怕與他類似。
只是葉塵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
他成了偶像。
在鎂光燈下，唱着流行的歌曲。
臉上畫着符文，卻說是“時尚”。
“你身上的符文……”
陳玄指了指葉塵的臉。
葉塵用手指碰了碰那符文。
“這是我的秘密。”
他壓低了聲音。
“也是我活下去的僞裝。”
葉塵的臉上，帶着一絲疲憊。
陳玄沉默了。
他一直在想，這雙眼睛是詛咒。
它讓他看到一切虛妄。
讓他無法融入這個世界。
現在，他看到了另一個帶着符文的人。
這個人，卻選擇融入。
甚至利用了符文。
“你爲何要這樣做？”
陳玄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審視。
葉塵的回答很直接。
“爲了活下去。”
“也爲了……”
他停頓了一下。
“讓那些‘真’的東西，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葉塵的目光，看向遠方。
那裏是舞台的方向。
陳玄皺眉。
“僞裝，就是欺騙。”
他不喜歡欺騙。
他的本性，讓他痛恨虛假。
葉塵搖了搖頭。
“有時候，欺騙是最好的保護。”
“您說真話，被追殺。”
“我說假話，卻能站在這裏。”
葉塵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甚至，能影響一些人。”
陳玄的心中，產生了一絲波動。
他之前從未這樣想過。
他的方式，是直接揭露。
葉塵的方式，是曲線救國。
兩者似乎殊途同歸。
但結果卻天差地別。
“影響？”
陳玄重復這個詞。
他感到葉塵的說法，有些意思。
葉塵點頭。
“我的歌迷，他們喜歡我。”
“我會在歌裏，在表演裏，藏一些東西。”
“那些真正的文化符號，真正的歷史碎片。”
“他們以爲是潮流，是藝術。”
“但那是種子。”
葉塵說。
“種子？”
陳玄感到疑惑。
葉塵的臉上，浮現一絲狡黠。
這狡黠與陳玄的腹黑，竟有幾分相似。
“是的，前輩。”
“當他們真正喜歡上這些‘潮流’時。”
“他們會去了解。”
“會去深挖。”
“等到那時，您口中的真話，就不是刺耳的噪音了。”
葉塵的語氣很平靜。
陳玄看着葉塵。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千年來的固執，有些可笑。
他一直以爲，真理就該赤裸裸地呈現。
卻忘了，這世上，有些人需要引導。
甚至需要一點“善意的謊言”。
“你很聰明。”
陳玄說。
葉塵笑了。
笑容裏帶着一絲無奈。
“比您少吃點苦頭。”
“僅此而已。”
他看向陳玄。
“前輩，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葉塵的這句話，將問題拋了回來。
陳玄沉思。
他原本的計劃，是繼續揭露。
繼續與這個世界對抗。
但現在，葉塵給了他新的思路。
“我……”
陳玄剛要開口。
後台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葉塵，該上場了！”
一個工作人員沖了過來。
他看到陳玄，愣了一下。
“這位是……”
工作人員問葉塵。
葉塵的臉上，迅速恢復了偶像的笑容。
他對着工作人員微微一笑。
“他是我遠房的叔叔。”
“特地來看我演唱會的。”
葉塵的謊言，說得滴水不漏。
工作人員沒有懷疑。
他只是催促葉塵快點。
葉塵拍了拍陳玄的肩膀。
“前輩，演唱會開始了。”
“您要不要去觀衆席看看？”
他指了指一個方向。
陳玄看向葉塵。
葉塵的臉上，那道符文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舞台妝容。
他仿佛變了一個人。
從古老的守衛者，變回了現代的偶像。
陳玄的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看着葉塵走向舞台。
燈光亮起，音樂響起。
歡呼聲震耳欲聾。
葉塵站在舞台中央。
他對着台下的觀衆揮手。
臉上帶着無懈可擊的笑容。
陳玄站在後台的陰影裏。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方式。
他發現自己，或許真的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