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閣今夜燈火通明,絲竹喧囂幾乎要掀翻揚州的夜空。徐晚娘廣發請帖,宴請江南官場有頭有臉的人物,名義上是賞玩她新得的稀世珍寶——“百美屏風”。
大廳中央,那架巨大的屏風被覆蓋在厚厚的紅綢之下,隱隱透出輪廓,已引得衆人翹首以盼。空氣中彌漫着酒肉香氣與濃鬱的脂粉味,混雜着一種不易察覺的、微甜的腥氣,沈玉奴嗅到那味道,胃裏便是一陣翻攪——那是“長明燭”燃燒時特有的氣味。
她作爲徐晚娘眼下“看重”的人,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下首,被迫強顏歡笑,周旋於一群腦滿腸肥的權貴之間。目光卻不時掃向那紅綢,心中莫名不安。
“諸位貴客,”徐晚娘今日梳了高髻,簪着那支血色珊瑚釵,金護甲在燈光下閃爍不定,她笑容滿面,聲音透過喧囂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老身得了一件妙物,還請諸位一同品鑑。”
她輕擊手掌,兩個壯碩的龜奴上前,猛地扯下了紅綢。
驚呼聲、抽氣聲瞬間響起,隨即又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屏風並非尋常玉石或木質,而是由上百片微微泛着象牙黃、晶瑩剔透如美玉的板材拼接而成,高約九尺,寬逾丈餘,在燈火映照下流轉着溫潤卻又冰冷的光澤。每片“骨玉”上都以極其精湛的技藝,用不知名的顏料繪制着姿態各異的美人,或撫琴,或起舞,或撲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屏風中走出來。
材質紋理奇異,細膩處仿佛能看見微小的孔隙和脈絡,整體卻又光滑如鏡。
“此乃‘百美屏風’,”徐晚娘用金護甲輕輕敲擊一片繪着折枝美人圖的“骨玉”,發出清脆的叩擊聲,“取自深海百年巨螯的螯殼,經匠人打磨十年方成。諸位請看,這肌理,這光澤,可是尋常玉石能比的?”
衆人紛紛附和稱贊,溢美之詞不絕於耳。唯有沈玉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那材質……那根本不是什麼螯殼!那細膩的紋理,那隱約的孔隙,分明是經過特殊處理、打磨得極薄的人骨!很可能是……頂樓那些消失的、或“不乖”的妓子的骨骼!這竟是一架用真人骨骼制成的屏風!
她感到一陣眩暈,幾乎要嘔吐出來。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正對上浙直總督那肥膩的笑臉。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着酒臭的熱氣噴在沈玉奴耳邊:“玉奴姑娘可知,這屏風右下角那片繪着紅梅的‘骨玉’,用的是令姐沈胭脂的……肋骨?徐媽媽可是誇贊了好久,說沈家女兒的骨頭,硬度與色澤都是上上之選呢。”
轟——!
沈玉奴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猛地看向那片屏風,右下角,果然有一片“骨玉”繪着點點紅梅,那梅花的顏色紅得刺眼,仿佛是用血點染而成!姐姐……姐姐的遺骨,竟被制成了這邪異的屏風,供這些仇敵賞玩?!
滔天的恨意和巨大的悲痛幾乎將她撕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出血痕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宴至高潮,舞姬翩躚,酒杯碰撞。徐晚娘似乎極爲滿意衆人的反應,親自執壺,爲幾位高官斟酒。
就在這時——
“滴答。”
一聲輕微的水滴聲,在一片喧鬧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沈玉奴聽到了。她死死盯着那片紅梅骨玉。
緊接着,“滴答…滴答…”
更多細微的聲音響起。
只見那晶瑩的屏風表面,竟毫無征兆地開始滲出一顆顆殷紅的血珠!血珠沿着骨玉的紋理緩緩滑落, initially 只是零星幾點,很快便越來越多,如同屏風在無聲地泣血!
“啊!血!屏風在流血!”終於有人發現了異狀,尖叫聲劃破了大廳的靡靡之音。
樂聲戛然而止,歌舞停頓。所有人都驚恐地看着那架不斷滲血的屏風。血珠匯聚成細流,在屏風表面蜿蜒流淌,詭異的是,那些血流仿佛有生命一般,並未胡亂流淌,而是緩緩地、在一片繪着飛天琵琶的骨玉上,匯聚成了幾個扭曲卻清晰可辨的血字!
那是三個名字!都是近年來在江南官場莫名失蹤、或被打入大牢悄無聲息死去的官員!其中一人,正是曾極力反對明珠公主及其背後那位王爺開采某處礦脈的御史!
“冤——!”
不知是誰失聲喊了一句,整個大廳徹底炸開了鍋!官員們面色慘白,有的驚慌後退打翻案幾,有的目瞪口呆,更有甚者仿佛見了鬼般瑟瑟發抖。
騷亂驟起!侍女龜奴驚慌失措,賓客推搡着想要逃離這詭異之地。
徐晚娘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盡,金護甲死死扣着酒杯,眼神陰鷙得可怕,厲聲喝道:“慌什麼!定是有人搗鬼!封鎖大廳!”
趁着這片極致的混亂,沈玉奴的心卻異常冷靜。她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假意被擁擠的人群推搡,一個踉蹌“摔”向那架屏風,手腕看似無意地撐在了那片繪着紅梅的骨玉之上!
觸手冰涼滑膩,還帶着一絲溫熱的血腥。就在她的指尖摸索到骨玉邊緣一道細微接縫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在那極其隱蔽的接縫內側,她摸到了幾個幾乎用針尖刻出的、微小到極致的劃痕!
那是姐姐和她小時候玩耍時自創的暗號!意思是:“西廂,水廊,第三鯉。”
那是醉春閣西側臨水回廊下,裝飾性的石鯉雕像的位置!姐姐在生前,竟用這種方式,在自已的遺骨上,爲她留下了最後一條線索!
沈玉奴迅速縮回手,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強壓下巨大的激動與悲慟,趁亂退入驚慌的人群中,低垂的眼眸裏,寒光與希望交織。
血珠仍在屏風上緩緩流淌,那三個冤名如同詛咒,映照着滿堂權貴倉惶失色的臉。徐晚娘試圖控制局面的聲音被淹沒在恐懼的浪潮裏。
這場極盡奢靡的夜宴,終究在真正的“百美”泣血中,變成了一場驚魂噩夢。而沈玉奴,終於在無盡的黑暗中,抓住了一線微光,指向那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