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內,書房窗櫺半掩,暮色漫進來,給案頭文卷覆層昏黃紗幕。孟丞相端起茶盞,指節叩叩桌案,眼尾掃過對面孟宴:“南郊那塊地,近日遞了狀子的,你且留意些。”
孟宴垂眸應下,指尖摩挲腰間玉佩,忽聽外頭廊下有輕響,似是風聲卷了落葉,又像有人影晃過。待再凝神,卻只剩燭火搖晃,孟丞相已鋪開輿圖,指尖點在城郊一處,“這漕運差事,吏部那邊……”話未說完,檐角銅鈴被夜風撞得輕響,驚得案上燭影亂顫,孟宴抬眼,與孟丞相對視間,都瞧見彼此眼底那絲說不清的意味,像藏着一壇未啓封的陳釀,滿是模棱兩可的暗流,正順着這昏暗書房,往深裏漫去 。
孟丞相嫡妻柳氏之女孟雲冉的閨房——芷蘭居 中,雕花鏡台前,孟雲冉握着鎏金寶釵的手緊了緊,對着鏡中人罵罵咧咧:“賤人,跟她娘一個狐媚胚子,憑啥把爹爹迷得七葷八素,還妄圖讓她做太子妃?不過是個低賤的庶女,也配踩在我頭上!”
話音未落,侍女連夏急步上前,軟着聲勸:“小姐消消氣,老爺許是被曲氏那老虔婆誆了。曲氏娘家不過商賈之家,哪比得上夫人母家戶部尚書的門第!”
孟雲冉猛地甩開盤發的玉簪,轉過臉,精致妝容下滿是怨憤,湊到青銅鏡前,指尖戳着鏡面:“論樣貌,我生得眉眼含情;論才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論母家,我娘是戶部尚書嫡女!她曲氏娘倆,一個靠狐媚,一個仗皮相,能蹦躂幾時?”
連夏忙不迭應和:“就是!曲氏娘倆,娘是商戶女,女兒不過空有副好皮囊,哪及小姐根正苗紅!她費盡心機想攀太子妃的高枝,也不瞧瞧自己啥出身!”
孟雲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重新捏起眉筆,慢悠悠描着柳葉眉:“既敢肖想太子妃之位,我有的是法子,叫她這美夢,碎成齏粉……”
……
戶部尚書府邸內,雕梁畫棟間透着威嚴貴氣。柳老爺身爲孟雲冉的外祖父,與柳老夫人並肩坐在大廳羅漢榻上,本是閒適的午後,茶煙嫋嫋纏繞。
忽有下人疾步而入,跪稟:“老爺、夫人,孟丞相選定曲氏之女孟漣挽爲太子妃,嫡女孟雲冉……未在其列 。”
柳老爺手中茶盞猛地一震,滾燙茶水濺在青緞袍角,他拍案而起,胡須因怒劇烈顫動:“孟崇利這狼心狗肺的!當年柳雲瀾執意嫁他,我們本就不願。若不是念着瀾兒一片癡心,我何苦耗費人脈扶持他?是我耗盡心血,一步步把他推到聖上面前,才掙來丞相之位!如今倒好,嫡庶不分,雲冉這般才貌雙全的嫡孫女不選,偏選妾室所出的丫頭做太子妃,他眼裏還有我們柳家嗎!”
柳老夫人攥緊帕子,指節泛白,淚水在眼眶打轉:“當年他對天發誓,要與瀾兒一生一世。如今呢?納妾室、縱妾室欺辱瀾兒、寵妾滅妻,把瀾兒的委屈當看不見,現下更要把妾室女捧上太子妃之位……”話到此處,喉間哽咽,“我可憐的瀾兒,在丞相府這些年,滿心托付,竟全喂了狼心狗肺的人!”
柳老爺喘着粗氣,拂袖打翻案上茶盞,瓷片濺落聲刺耳:“這門親事,當初本就勉強!他孟崇利忘恩負義,真當我柳家好欺?且看他這般寵妾滅嫡,朝堂上能落什麼好!”
……
東宮書房,檀香嫋嫋。太子着玄色常服,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聽得暗衛衛越回稟丞相與柳老將軍對太子妃人選的態度,薄唇輕扯,漾起一抹涼笑:“不錯,要的就是這個態度。這孟丞相,竟妄圖將平妻庶女推上太子妃之位,先讓丞相府和戶部尚書鬥,再傳揚孟丞相寵妾滅妻,不惜與妻子母家戶部翻臉,竟讓妾室所生之女當太子妃,這樣才有看頭。”
說罷,修長手指輕點案幾,目露厲色:“衛越,你繼續盯着,任何風吹草動,都別漏了。”衛越躬身應“是”,旋即退下,身影隱沒在廊下暗影裏。
太子隨手取過案頭兵書,指尖摩挲書頁,似自語般喃喃:“鎮國公、母家……宋雪雙……” 眉峰微蹙,暗忖局勢——二皇子對儲位虎視眈眈,母家有兵部尚書,可軍事調動、軍械儲備;母妃容貴妃縱得父皇寵愛,卻難改父皇對母後的不滿,竟生了廢儲之心,欲扶二皇子上位。若不是母後身後有鎮國公力保,皇後之位、太子之位怕早沒了根基,如今這艱難局面,急需借鎮國公之勢穩固東宮。
可鎮國公膝下僅一女,且尚未及笄 。太子眸光驟亮,憶起太師之女方知晴——她是鎮國公女宋雪雙的表姐,其母乃宋雪雙姨母,兩人皆流着一半的大雍皇室血脈。
“倒有個法子……”太子唇畔浮起“先讓方知晴入東宮爲側妃,待宋雪雙及笄,再探外祖父一家的態度,看能否叫表妹也進這宮牆……” 話音落時,窗外暮色沉沉,恰似這東宮儲位,暗潮翻涌,波譎雲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