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個月,陸見星對我說,林未雪,等畢業了,我們一起去看極光吧。
我笑着點頭,心髒卻像被冰錐刺穿一樣疼。
因爲昨晚的夢裏,我分明看見,他一個人躺在無盡的純白極光下,安靜得像是睡着了。
六月的風裹挾着灼人的熱浪,透過半開的窗,將講台上數學老師激昂的講課聲吹得有些模糊。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牌上,“92”這個數字紅得刺眼。
林未雪強迫自己將視線從窗外晃動的香樟樹葉上收回,落在攤開的習題冊上,可那些復雜的公式像是遊動的蝌蚪,一個字也鑽不進腦子。
鄰桌傳來輕微的響動。
一股清冽的,帶着點薄荷糖氣息的味道靠近,隨即,一罐冰涼的可樂貼上了她的臉頰,激得她猛地一顫。
“喂,好學生,發什麼呆呢?”陸見星的聲音帶着他慣有的,懶洋洋的笑意,仿佛盛夏陽光裏融化的蜜糖。
林未雪轉過頭,對上他那雙總是亮得過分眼睛。
少年穿着洗得淨的校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他嘴角上揚,帶着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將那罐可樂又往她手裏塞了塞。
“請你喝。”他說,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不經意間觸到她的皮膚,帶着可樂罐上冷凝的水汽,冰涼一片。
“哇哦——”前後桌傳來幾聲心照不宣的起哄。
這本是高三(一)班司空見慣的場景。
學霸林未雪和校草陸見星是同桌,陸見星總喜歡用各種方式逗弄這個安靜得過分的女孩,而大家的起哄,也早已是枯燥備考生活裏一點心照不宣的調味劑。
甜蜜的,青春的,帶着曖昧氣泡的氛圍。
然而此刻,林未雪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就在陸見星的手指觸碰到她的瞬間,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動,重疊——
不再是悶熱的教室,而是……一片冰冷的,無邊無際的純白。
夢裏那片死寂的極光,如同巨大的幽靈幕布,再次籠罩下來。
眼前的陸見星,笑容依舊燦爛,可在那虛幻的光影中,他的臉迅速失去血色,變得透明。
他遞過來的不再是可樂,而是一只鋁罐,罐身上……赫然沾染着刺目黏稠的鮮紅!
是血!
他咳出的血,染紅了冰冷的金屬,那紅色在他蒼白的指尖下蔓延,觸目驚心。
一股強烈的惡心和眩暈感猛地攫住了林未雪。
胃裏翻江倒海,心髒在腔裏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啪嚓——!”
一聲脆響,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緒。
那罐可樂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褐色的液體混着氣泡濺開,弄髒了她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也濺到了陸見星淨的校服褲腳。
起哄聲戛然而止。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數學老師的粉筆停在半空,不滿地看向這邊。
“林未雪?”陸見星臉上的笑容僵住,轉而化爲錯愕和清晰的擔憂,“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
“別碰我!”林未雪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揮開他的手,聲音尖利得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霍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她不敢再看陸見星一眼,不敢看他那雙盛滿關切和疑惑的眼睛,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剛才那個血腥的幻覺是一種殘忍的褻瀆。
“對、對不起……老師,我不太舒服……”她語無倫次地丟下這句話,甚至來不及等老師回應,便低着頭,幾乎是逃離般地沖出了教室後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她急促的腳步聲和劇烈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她一路跑到教學樓盡頭的水房,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撲在臉上,試圖驅散那徹骨的寒意和那個揮之不去的血腥畫面。
水珠順着她的發梢臉頰滑落,分不清是自來水還是後怕的眼淚。
爲什麼?
爲什麼又會做那種夢?
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偶爾會做一些模糊的,關於不幸的預知夢。
可能只是鄰居家走失的小狗,或者是某個不熟悉的親戚突如其來的病痛。
那些夢境大多混沌不清,應驗了也只是讓她覺得詭異。
可關於陸見星的夢,不一樣。
如此清晰,如此具體,如此……絕望。
第一次夢見那片極光和他沉睡的身影,是在三個月前。
之後,類似的片段時不時就會闖入她的睡眠,一次比一次細節豐富,一次比一次讓她心驚膽戰。
而今天,那個幻覺竟然在白天,在他觸碰她的瞬間,如此真實地降臨了。
那不是夢,那幾乎是一種……預告。
林未雪最終沒有室。
她在學校的小花園裏坐完了最後一節自習課,直到放學鈴聲響起,人涌動,她才混在人群中,低着頭匆匆走向校門。
她刻意避開了可能會遇到陸見星的路。
回到家,面對媽媽關切的詢問,她只含糊地說有點中暑,便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夜幕降臨,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這個夏夜點綴得繁華而喧囂。
可林未雪只覺得那些光點像是一只只冷漠的眼睛,窺視着她內心的兵荒馬亂。
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無睡意。
白天陸見星錯愕擔憂的眼神,地上濺開的可樂,還有那個血腥的幻覺,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裏反復播放。
就在這時,枕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發出輕微的震動。
她遲疑地拿起來,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新消息,來自——陸見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些發顫地點開。
【陸見星】:明天見,我的小同桌。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後面甚至跟了一個他常用的,傻乎乎的兔子表情包。
仿佛白天那個尷尬又詭異的曲從未發生。
他還是那個沒心沒肺,陽光開朗的陸見星,用最尋常的語氣,約定着最尋常的明天。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涌上林未雪的鼻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她想回復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個“嗯”字,可手指懸在鍵盤上,卻重逾千斤,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明天見。
這三個字,此刻聽起來像一句奢侈的咒語。
城市的另一端,一間充斥着消毒水氣味的安靜房間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陸見星靠在床頭,剛剛發完那條消息。
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年輕卻過分蒼白的臉,那雙在白天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他靜靜坐了一會兒,似乎在積蓄某種力量。
然後,他彎下腰,動作有些遲緩地拿過放在地上的書包。
書包很沉,除了課本,還塞着一些別的東西。
他拉開最裏層的拉鏈,沒有去碰那些習題冊,而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幾個顏色形狀各異的藥瓶。
塑料瓶身碰撞,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擰開其中一個白色藥瓶的蓋子,倒出幾顆小小的白色藥片在手心。又打開一個棕色瓶子,抖出兩粒膠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接着,他拿起床頭櫃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仰頭,將那一把五顏六色的藥片盡數吞下。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整個過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抱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仿佛這只是一項每必須完成的枯燥任務。
吃完藥,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再次亮起,映着他沒有血色的嘴唇。他點開通訊錄,置頂的聯系人,備注是——【小雪人】。
他點開對話框,看着自己發出去的那條“明天見,我的小同桌”,和那個孤零零的在等待回復的兔子表情。
許久,他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帶着無盡的倦意,卻又有一絲固執的溫柔。
“還好……”他喃喃自語,“沒嚇到她。”
窗外,真正的夏夜深沉,萬籟俱寂。
而一場早已寫下結局的倒計時,正在寂靜中,滴答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