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跪在青石板上，抹布在冰冷的地面上反復擦拭，揚起的灰塵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祠堂裏靜得可怕，只有香燭燃燒時偶爾爆出的火星聲，以及她自己壓抑的呼吸。供奉在正位的列祖列宗牌位泛着陳舊的木色，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這個沈家百年難遇的“廢柴”。
“靈根駁雜，五行皆具卻無一通透，引氣三年仍在煉氣一層徘徊，終身難入築基——”
三年前測靈大典上，那位仙師的斷言像一道烙印，刻在了沈微和所有沈家人的心上。從那天起，她就成了家族的邊緣人，連帶着她那早逝的母親留下的微薄體面，也被踩進了泥裏。
今天是家族小比的日子，外院演武場上傳來陣陣喝彩聲，那是她的堂兄沈浩突破煉氣五層後，正在接受族人們的恭維。而她，被分配到了這最偏僻的祠堂，做着最低賤的活計。
“擦快點！”管事嬤嬤尖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要是耽誤了午時的祭祀，小心你的皮！”
沈微低下頭，將涌上心頭的澀意強壓下去，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抹布劃過供桌下方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桌腿內側——那裏刻着沈家的基礎心法《引氣訣》。
這是族中每個子弟入門時必學的功法，字跡早已被無數人的手指磨得光滑。沈微以前也摸過無數次，只當是尋常的刻字。
但今天，指尖觸及那冰涼石壁的瞬間，她的眼前突然炸開一片刺目的紅。
不是幻覺。
只見那原本古樸的功法文字上，竟纏繞着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像蛛網，又像血脈，沿着文字的筆畫扭曲蔓延。這些紅線粗細不一，在某些關鍵的氣節點上尤其濃重，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滯澀、阻塞的意味。
沈微猛地縮回手，眼前的紅線瞬間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以爲是連日勞累產生的錯覺，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按了上去。
紅線又出現了。
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那些紅線並非附着在文字表面，更像是……藏在功法本身的脈絡裏。比如“丹田聚氣”那一句，一條極粗的紅線從丹田位置岔開，一路蜿蜒到右肋，那裏正是她每次強行引氣時，總會隱隱作痛的地方。
“這是……什麼？”沈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試着調動體內那點微弱的靈氣，按照《引氣訣》的記載運轉。當靈氣行至右肋時，果然撞上了一股無形的阻礙，疼得她額頭冒出汗來。而此刻在她的“視線”裏，那處的紅線正劇烈地跳動着，像一個即將崩斷的結。
是缺陷？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微壓了下去。《引氣訣》是沈家傳承了三百年的基礎心法，怎麼可能有缺陷？一定是她看錯了。
可那紅線如此清晰，那滯澀感如此真實。
沈微咬了咬牙，目光落在“丹田聚氣”那句的刻字上。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蘸了點剛才擦桌子時濺到的清水，在那粗重的紅線旁，輕輕畫了一道彎曲的弧線。
那弧線落在石壁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水痕。而在她的視野裏，一道柔和的藍色線條憑空出現，恰好覆蓋了那處紅線最紊亂的地方，像一條巧妙的分流渠。
做完這個動作，沈微自己都愣住了。她這是在幹什麼？篡改家族功法？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是有人要進來。沈微慌忙用袖子擦掉石壁上的水痕，心髒“咚咚”直跳。
來人是負責添香油的小丫鬟，見她臉色發白，只當她是累着了，沒多問便轉身出去了。
祠堂重歸寂靜。沈微定了定神，猶豫再三，還是再次運轉起靈氣。
這一次，當靈氣行至丹田時，她下意識地按照剛才自己畫出的“藍線”方向引導。
奇跡發生了。
原本滯澀的靈氣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順着那道無形的“藍線”流暢地繞行，避開了右肋的阻塞點，運轉速度竟比往常快了一倍不止！更重要的是，那種熟悉的刺痛感，消失了。
沈微猛地睜開眼，眸子裏閃過難以置信的光。
她低頭看向那片被擦幹淨的石壁，剛才那道水痕早已消失，但那道藍色的“修正線”，卻仿佛烙印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再看向《引氣訣》的其他部分，那些紅色的線條依舊清晰可見，像一張標注着陷阱的地圖。
“我能……看見功法的漏洞？”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血液都快要沸騰起來。三年了，被人嘲笑“廢柴”三年，被斷言“終身難入築基”三年，原來不是她資質差，而是這功法本身就有問題？
不，不對。堂兄沈浩用這本功法都練到了煉氣五層，說明功法對大部分人是有效的。或許……是她這駁雜的靈根，恰好放大了功法的缺陷？而她這奇怪的“視線”，正是因此才被激活的？
沈微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不管是因爲什麼，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演武場的喝彩聲隱約傳來，沈微抬頭望向那些冰冷的牌位，第一次沒有感到壓抑，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
這修仙界的規則，這家族的定論，或許……並不是不能改的。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了一遍那道“藍線”的走向，將其牢牢記住，然後拿起抹布，繼續擦拭着地面，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銳利與期待。
祠堂外的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在她腳下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屬於沈微的故事，從這祠堂裏的一道紅線開始，悄然偏離了所有人的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