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像是天穹碎裂的痕跡,豆大的雨點狂暴地擊打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在昏黃路燈映照下,扭曲成無數條畸形的、掙扎的蛇。城市浸泡在一片溼冷的朦朧之中,霓虹燈招牌失去了往日的張揚,化作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林晚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冷光是這間狹小公寓裏唯一的光源,映照着她毫無表情的臉。屏幕上,復雜的代碼如同瀑布般流淌。她的指尖在機械鍵盤上飛舞,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嗒嗒聲,像是一首爲這場暴雨伴奏的、充滿殺機的進行曲。最後一行自定義的滲透指令編寫完畢,她的食指在那個磨砂質感的回車鍵上空,懸停了足足三秒。
這三秒裏,她眼前閃過父親書房裏那盆總是養不好的蘭花,閃過他最後一次離家時,回頭看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溫暖的碎片,如今都被三年前那個冰冷的午後——父親從誠科集團總部大樓一躍而下的新聞畫面——擊得粉碎。
指尖落下,一聲輕響,如同扣動了命運的扳機。
瞬間,屏幕一角彈出一個極簡的對話框:【路徑已建立,執行深度休眠指令。倒計時:9分58秒】。幾乎在同一時間,她放置在另一個屏幕上的城市交通實時監控畫面,代表主要幹道暢通的綠色線條,以市政中心爲原點,大片大片地陷入代表擁堵的刺目紅色,並且迅速向外蔓延。
不是永久性的癱瘓,只是利用一個她精心挖掘、未曾上報的系統底層漏洞,爲這座龐大城市的交通神經中樞,注入一段長達十分鍾的“麻醉劑”。這十分鍾,是她爲自己行動窗口爭取的、扭曲的時間縫隙。
桌上的另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震動起來,沉悶的嗡嗡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屏幕亮起,沒有號碼,只有“未知呼叫”四個字。她接起,放到耳邊,沒有說話。
聽筒裏傳來那個經過精密電子處理的、毫無人類情感的扁平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目標資料已加密發送至‘暗河’。記住,你只有四十八小時。清除所有痕跡。”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林晚放下手機,點開電腦上一個圖標隱匿的軟件,一份加密文件正在傳輸。解密後,首先跳出來的是目標人物的照片——趙啓明,誠科集團CEO,四十七歲,照片上的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嘴角帶着一絲屬於成功商人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銳利而自型。就是他,在三年前那場惡意收購與精心構陷中,成了壓垮父親商業帝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資料後面附帶着趙啓明未來四十八小時的詳細行程表。
十分鍾後,林晚已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連帽衫和深色牛仔褲,背着一個塞着必備工具的黑色雙肩包,撐着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融入了街角的人群與雨幕。雨水順着傘骨匯聚,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晃動的、透明的水幕,將現實世界扭曲、模糊。
她站在預定的位置,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很快,目標出現在視野裏。趙啓明在一名助理和兩名身形健碩的保鏢簇擁下,從燈火通明的誠科大廈旋轉門內走出。助理爲他撐着傘,他正低頭看着手機,步伐從容。
就在他即將彎腰坐進那輛黑色豪華轎車後座的那一刻,林晚放在口袋裏的右手拇指,輕輕按下了那個火柴盒大小的自制遙控器。
“噗…”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電流雜音,從趙啓明手中的手機聽筒裏傳出。他動作一頓,皺眉將手機拿到眼前。屏幕先是短暫地黑屏,隨即閃爍起一種極不正常的、詭異的幽藍色光芒,持續了大約兩秒鍾,才恢復正常。
趙啓明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的表情。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雨夜的街道,然後不再猶豫,迅速鑽進了車內,車門被用力關上。車隊駛離,濺起一片水花。
林晚站在傘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轉瞬即逝。第一步,成功。那短暫的藍光,是她編寫的特殊木馬程序被成功激活的標志,它不僅悄無聲息地植入了追蹤和後門程序,還自動向目標發送了一條經過僞裝的、來自“商業對手”的模糊警告信息,旨在擾亂其心神,並爲後續可能發生的“意外”埋下伏筆。這一切,都完美地嫁禍給了趙啓明在商場上的某個死對頭。
回到那間位於老舊居民區、陳設簡單的公寓,林晚反鎖好門,拉上厚重的窗簾,立刻坐回電腦前。她連接上加密網絡,調取了剛剛通過木馬傳回的第一批數據——主要是趙啓明的手機通訊錄、近期通話記錄和一部分存儲在手機本地、未及同步到雲端的文件。
她快速瀏覽着,試圖從中找到能與父親當年之事關聯的蛛絲馬跡。大多是些正常的商業往來和私人聯絡。然而,就在一個標記爲“已加密-廢棄”的文件夾深層,她利用自己編寫的強力破譯工具,解開了一層看似無關緊要的僞裝密碼後,一系列文件跳了出來。
不是趙啓明的商業機密,也不是他的私人醜聞。
而是她的照片。
數十張高清晰度的照片,以幻燈片的形式自動播放。她在樓下便利店買東西的側影;她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館靠窗位置敲代碼的專注神情;她穿着運動服在公園夜跑的背影;甚至……還有幾張明顯是從對面樓棟用長焦鏡頭拍攝的,她公寓內部的布局照片——客廳、書房,甚至臥室的窗戶!
拍攝時間戳清晰地顯示,這些偷拍行爲橫跨了最近三個月。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讓她頭皮發麻。她一直以爲自己是潛伏在暗處的獵手,冷靜地觀察着獵物,編織着復仇的網。卻不知從何時起,她自己早已成了別人鏡頭下、被嚴密監視的獵物!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顫抖着手指點開最後一個,也是文件名最奇怪的一個文檔,標題是《給你的禮物》。文檔沒有設置密碼,輕易就被打開。
裏面是空白的。
不,並非完全空白。在文檔的正中央,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最普通的宋體,字號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入她的眼中:
“我知道你是誰,林晚。”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以及自己驟然加速、擂鼓般的心跳聲。電腦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陷阱。這是一個早已爲她準備好的、請君入甕的陷阱。趙啓明不僅知道她的存在,更知道她的行動,甚至精準地預測到她會成功入侵他的手機,並在這裏爲她留下了這封毛骨悚然的“戰書”。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