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水,先是細密地滲出額頭,隨即匯成一股,沿着林晚的太陽穴滑落,浸溼了她鬢角的發絲,帶來一種粘膩的恐懼感。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動作因爲僵硬而顯得有些踉蹌。她沖到窗邊,近乎粗暴地拉上了房間裏所有的窗簾,厚重的布料隔絕了外面世界最後一點模糊的光亮,公寓瞬間陷入了近乎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心髒在胸腔裏失去了節奏,瘋狂地撞擊着,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全身的神經。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試圖攫取空氣中稀薄的氧氣。
他早就知道。不僅知道她今晚的行動,更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林晚,林建國那個“已故”的、本該消失在塵埃裏的女兒。
這不可能!絕對的不可能!
三年來,她像真正的幽靈一樣活着。她利用自己頂尖的黑客技術,小心翼翼地抹去了網絡上所有關於“林晚”的公開痕跡,僞造了死亡證明,創建了數個毫無破綻的虛擬身份,切斷了與過去所有朋友、同學的聯系。她選擇在陰影中默默織網,不斷學習、精進技術,搜集着趙啓明的罪證,就是爲了確保自己在最終收網的那一刻,能如同審判般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親眼看到他臉上那措手不及、驚慌失措的震驚。
可現在,被震驚、被窺視、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是她自己。
這感覺,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聚光燈下,而黑暗中布滿了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冷靜…林晚,冷靜!”她低聲對自己嘶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讓她混亂的大腦稍微清晰了一些。恐懼是思維的毒藥,是獵人最大的敵人。她重新坐回電腦前,冰涼的手指觸摸到鍵盤,那熟悉的觸感給予了她一絲微弱的力量。
她調出追蹤程序的實時反饋數據流。程序確實成功植入了,反饋信號穩定,趙啓明手機此刻的位置信息正清晰地顯示在城市電子地圖上——他回到了位於城西麓湖區的獨棟別墅,信號源在那裏已經停留了超過一個小時,沒有移動跡象。
但此刻,這成功的信號,更像是一個無聲而巨大的嘲諷。對方是故意讓她成功的?目的是什麼?只是爲了送來那份讓她毛骨悚然的“禮物”?
她再次點開那份空白的、只留有一行字的文檔,調出它的所有屬性信息。文檔的創建時間戳,清晰地顯示爲——四十八小時前。
四十八小時前!那時,她甚至還沒有收到那個“未知號碼”發來的任務指令!也就是說,在她甚至還沒有開始策劃這次行動之前,趙啓明,或者他背後的人,就已經準確地預測到了她的每一步,並且提前準備好了這份“問候”!
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不再是簡單的商業對抗或私人復仇,這更像是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精心編排的劇本,而她,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登台的演員。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些偷拍照片上。她動用所有的圖像分析工具,仔細檢查每一張照片的EXIF信息(元數據),試圖找出拍攝設備的型號、序列號,甚至是拍攝時可能記錄下的GPS定位。然而,結果同樣令人失望。所有可能指向來源的信息,都被一種非常專業、毫無痕跡的手段徹底抹除了。幹淨得像是這些照片是憑空生成的。
對方在信息處理上,擁有不遜於她的、甚至可能更高超的技巧。
對手的層次,遠超她的預估。
林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常規的調查手段已經失效,甚至可能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她需要兵行險着。
她移動鼠標,點開了電腦硬盤深處一個被多重僞裝和加密保護的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個程序圖標,設計成一個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名稱是——“深淵”。
這是她獨立編寫、從未與任何人分享過的終極工具。它是一個能夠繞過大多數常規防火牆和檢測機制,滲透並監控城市各類公共及私人數據庫(包括部分市政、交通、通訊運營商,甚至是一些安全等級較低的商業機構內部數據庫)的深層搜索與監聽程序。它是她壓箱底的武器,威力巨大,但風險同樣極高。頻繁或大範圍的數據抓取極易觸發國家級網絡安全部門的警報,一旦被反向追蹤,後果不堪設想。過去三年,她只敢在極度謹慎的情況下,偶爾啓用它進行最關鍵的信息核實。
但現在,她顧不了那麼多了。獵物突然變成了獵人,她必須看清黑暗中的對手。
她啓動了“深淵”程序,黑色的界面如同宇宙深空般展開。她輸入了核心指令:最高優先級搜索。關鍵詞:“趙啓明”、“誠科集團”。關聯搜索: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所有與上述目標相關的異常數據流、未記錄在案的加密通信記錄、以及近期發生但未被公開報道的安全事件(尤其是網絡入侵與內部調查)。
指令確認,進度條開始緩慢地移動。龐大的數據洪流正在被過濾、分析。
等待結果的時間裏,她起身走到狹小的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制了喉嚨裏的幹渴與灼燒感,但無法平息內心深處那股不安的悸動。父親跳樓前那張絕望而灰敗的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閃過。他留下的那封簡短到詭異的遺書——“爸累了,先走了。”——每個字的筆畫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平靜,她從未相信。那個一生都在商海搏殺、性格堅韌如鐵的男人,絕不會因爲一次生意上的失敗就放棄一切,放棄她這個唯一的女兒。
她在父親公司破產清算後,偷偷潛入過他那間被查封的辦公室,在廢墟般的雜物中,找到了他私人電腦被砸毀後殘留的硬盤碎片。她花了數月時間,幾乎不眠不休,才從那些物理損傷嚴重的碎片裏,恢復出部分殘缺的數據。就是那些碎片化的郵件往來、加密的聊天記錄片段、被刪除的資金轉賬記錄,像一塊塊染血的拼圖,最終指向了趙啓明和誠科集團,指向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財務造假、輿論抹黑與惡意收購。
復仇的火焰,從那時起就在她心中點燃,支撐着她活到今天。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將林晚從回憶中拉回。“深淵”系統完成了初步掃描,生成了第一份報告。
她立刻回到屏幕前,目光聚焦在那些被高亮標記出的異常條目上。幾秒鍾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報告顯示,就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有至少三股不同的、具備高度攻擊性的數據流,在持續嚐試滲透誠科集團的核心服務器。其中一股的來源IP經過多次跳轉,最終指向了她位於東歐的一個匿名服務器節點——那是她自己的行動痕跡。而另外兩股,則被系統標記爲“Query A”和“Query B”,來源無法追蹤,使用的滲透技術路徑截然不同,但都極其高明。
更令人吃驚的是,“深淵”從某個被意外留下日志備份的第三方網絡安全服務商的數據庫中,捕捉到一條記錄:誠科集團的內部網絡,在 approximately 二十四小時前,確實觸發過一次級別極高的入侵警報。然而,這條警報在啓動後僅僅十七秒,就被一個擁有頂級權限的管理員賬號手動解除了,並且相關的核心事件日志在幾分鍾後被部分清空,只留下一些無關緊要的邊緣記錄。
這完全不合邏輯。以誠科集團這種級別的上市公司,其網絡安全防護必然是最高等級。一旦觸發這種核心入侵警報,必然會啓動緊急預案,進行全面調查、網絡封鎖,甚至上報監管機構,絕無可能如此悄無聲息地被內部人員手動平息,並且試圖掩蓋痕跡。
除非……誠科集團內部,有地位極高的人,在主動掩蓋這次入侵。這個人擁有頂級權限,並且他的目的,不是爲了保護公司,而是爲了隱藏某種不想被外界(甚至可能是公司內部其他派系)知道的秘密。
而“深淵”捕捉到的另一條關聯信息,讓林晚的脊背瞬間被冷汗浸溼:就在今天下午,她成功植入追蹤程序,導致趙啓明手機短暫異常的同時,另一條高度加密的指令,幾乎在同一時間,從趙啓明所在的麓湖別墅區的網絡節點發出,接收方是一個經過多次加密中轉、最終定位位於海外某個“數據避風港”(無法追蹤具體IP)的地址。指令的具體內容經過軍用級加密,短時間內無法破譯,但其獨特的數據包封裝結構和握手協議,與“深淵”標記的“Query A”高度相似!
趙啓明不僅在等她,還在她行動的同時,與另一股神秘勢力進行着緊急聯系!
她不是唯一的獵手,甚至可能不是主角。趙啓明也並非她想象中的、僅僅是一個冷酷的商人。他身處一個更復雜的漩渦中心,而她魯莽的復仇行動,可能意外地捅破了一個巨大的、隱藏極深的馬蜂窩。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孤立無援。
就在她試圖理清這團亂麻時,她放在桌角的另一部手機——一部老舊的、只能進行基本通話和短信功能的諾基亞功能機,是她用於與極少數絕對隱秘信息源聯系的加密終端,從未與“林晚”這個身份以及任何已知聯系人關聯——突然屏幕亮起,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一條新的短信。
林晚的心跳幾乎停止。她拿起那只冰冷的、毫無智能可言的手機,按亮屏幕。
信息沒有署名,發信號碼是一串毫無規律的、顯然是虛擬生成的數字。內容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林建國死亡的真相,明晚十點,鬆濤廢車場。獨自前來。鏡像留。”
林建國。她父親的名字。
手機“啪”地一聲,從她因過度震驚而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個名字,從除了她之外的人口中——以文字的形式——說出,本身就帶着一種褻瀆的、令人戰栗的寒意。而那個落款——“鏡像”。
它是什麼意思?是指對方如同鏡子一樣,完全洞察了她的一切行動和想法?還是暗示着,存在着一個與她父親之死完全對稱的、不爲人知的、光怪陸離的真相層面?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密集地敲打着窗戶,像是無數個秘密在急切地、瘋狂地想要傾訴,卻又被這層玻璃無情地阻隔。林晚看着窗外被厚重水汽徹底模糊的城市燈火,那些光暈扭曲變形,如同她此刻的內心。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黑暗、充滿回音的迷宮入口,黑暗的深處,不僅有她追尋了三年的、關於父親之死的答案,還有更多她從未想象過的、張牙舞爪的、超出她理解範圍的怪物,正緩緩睜開它們冰冷的眼睛。
陷阱已經張開,冰冷而猙獰。
但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