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尤府內剛剛點上燈火,一派看似寧靜祥和的景象。
尤若昭正坐在她那小院的破舊屋子裏,就着一盞如豆的油燈,打量着白天買回來的那幾樣東西。
她拿起那盒胭脂,指尖輕輕摩挲着冰涼的盒面,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帶着驚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傍晚的寂靜,直奔主院而去。
尤若昭動作一頓,側耳傾聽。外面的騷動似乎不同尋常,帶着一種詭異的、混合着震驚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氛圍。
沒過多久,那熟悉的、屬於張媽媽的腳步聲竟朝着她這小院而來,比平時要急促慌亂得多。
院門被猛地推開,張媽媽站在門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眼神躲閃,看向尤若昭的目光裏沒有了平日的鄙夷,反而充滿了某種復雜的、幾乎是慶幸又帶着後怕的情緒。
“大、大小姐……”張媽媽的聲音幹澀,“老爺……夫人請您立刻去正廳!”
尤若昭心下疑雲更重,放下胭脂盒,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默默跟着神色古怪的張媽媽往外走。
一路上,她能感覺到府裏的氣氛徹底變了。
下人們個個面色詭異,交頭接耳,看到她過來,紛紛噤聲,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輕視,反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和……一絲微妙的同情?或者說,是看戲的興致?
踏入燈火通明的正廳,氣氛更是怪異。
尤文傑背對着門口,肩膀微微聳動,看不清表情。
王靜姝則用手帕死死捂着半張臉,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發抖,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嚇的,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地上,依舊摔碎了一個茶杯,無人收拾。
“父親,母親。”尤若昭依例行禮拜見,聲音在詭異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尤文傑猛地轉過身,眼神復雜地看向尤若昭,裏面有震驚,有惱怒,有後怕,更有一種難以啓齒的尷尬。他張了張嘴,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王靜姝猛地放下手帕,露出那張因爲情緒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她指着尤若昭,聲音尖利,卻帶着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顫抖:
“你……你知不知道!趙……趙指揮使他……他沒了!”
尤若昭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微微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追問:
“沒了?母親是說……趙大人他……去世了?怎麼會?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
她的反應合乎情理,帶着未嫁女子聽聞未來夫婿死訊應有的震驚與無措。
尤文傑重重地咳了一聲,臉色更加難看,幾乎是咬着牙,用一種極其艱難、仿佛每個字都燙嘴的語氣說道:
“是……是猝死!在……在……唉!”
他實在難以啓齒,猛地一甩袖子。
“就在那等不幹淨的地方!女人床上!說是……馬上風!”
雖然早有不好的預感,但“馬上風”、“女人床上”這幾個字眼被明確說出來,還是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廳中每一個人的耳邊!
尤若靈和尤若敏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死死捂住嘴,臉上瞬間漲紅,既是羞臊,又帶着一種得知了驚天秘聞的刺激感。
王靜姝更是覺得眼前一黑,羞憤欲死!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要嫁給一個死在妓女床上、如此不堪的男人!這要是傳出去……她簡直不敢想象!
尤若昭也愣住了。
猝死?馬上風?
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臉色蒼白,眼眶瞬間就紅了,身體微微搖晃,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
“怎……怎麼會這樣……”她喃喃道,聲音帶着哭腔,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暈倒。
尤文傑看着女兒這副模樣,再想到趙指揮使那不堪的死法,心頭那點因爲計劃落空而產生的惱怒,也被一種強烈的慶幸和後怕所取代。
幸好!幸好還沒來得及正式納采!幸好知道這門親事的人極少!若是已經過了明路,那尤家可就真的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
王靜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復下來,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裏的恐慌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撇清關系的冷漠。
她看着搖搖欲墜的尤若昭,語氣生硬地說道:
“這也算是……你的‘造化’!若是真嫁了過去,此刻……哼!罷了,此事到此爲止!誰也不許再提!對外只當從未議過這門親事!都聽明白了沒有?!”
最後一句,她是沖着廳內所有的下人,以及尤若靈姐妹厲聲說的。
衆人連忙低頭稱是。
尤若昭依舊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尤文傑疲憊地揮了揮手:“都散了吧!若昭,你也回去歇着……此事,莫要再想了,就當是……一場夢吧。”
一場噩夢。
尤若昭微微屈膝,聲音細弱蚊蠅:“是,女兒告退。”
她轉過身,依舊保持着那副備受打擊、失魂落魄的模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正廳。
直到回到那方冰冷的小院,關上門,隔絕了所有視線。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濃重的夜色。
尤府這潭死水,因爲趙指揮使的死,被投入了一顆巨石。
雖然表面很快會恢復平靜,但水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王靜姝和尤文傑經此一事,短期內恐怕不會再輕易給她安排婚事了,畢竟也怕再出一個“意外”。
他們不再提爲她尋親事,卻也徹底斷絕了她外出的可能,那扇側門對她而言,重新變得堅不可摧。
她被更嚴密地圈禁在那方小院裏,如同一個不祥的、需要被隔絕的影子。
兩個月後
尤若昭正坐在窗邊,就着天光,拿着那半匹灰撲撲的棉布,有一針沒一針地繡着最簡單的蘭草。
針腳歪歪扭扭,與其說是在刺繡,不如說是在打發這漫長而絕望的時光。
忽然,院牆外傳來一陣與往日不同的動靜。
有女子刻意放柔的、帶着嬌俏的笑語聲。
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後,將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
外面清晰地傳來尤若靈那刻意拔高、甜得發膩的聲音:“……殿下您看,這邊園子裏的石榴花開得正好呢,紅豔豔的,多討喜呀!”
另一個聲音是尤若敏的:“是呀是呀,殿下,那邊還有一方小池塘,裏頭的錦鯉可漂亮了,母親前幾日剛命人放了幾尾新品種進去……”
是她們。
尤若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個玄色織金的挺拔身影,再次浮現在她腦海。
緊接着,一道清冽低沉的男聲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嗯,確實不錯。”
他們的腳步聲,說話聲,竟然……朝着她這個最偏僻的角落來了!
尤若昭緊張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了下來。
外面似乎安靜了一瞬。
然後,太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好奇:
“這處院子,看起來倒是有些年頭了,與府中其他景致相較,似乎……格外不同。”
他的話音落下,門外明顯能感覺到尤若靈和尤若敏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尤若昭幾乎能想象到她們此刻臉上那瞬間僵住的笑容和眼底的慌亂。
“啊……這個啊……”尤若靈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倉促和掩飾。
“回殿下,這、這院子早就荒廢了,一直沒人住的,所以……所以看起來是舊了些,也沒怎麼打理。父親說等空了就拆了重新修葺呢。”
尤若敏也連忙幫腔,聲音有些發緊:
“是、是呀殿下,裏面又髒又亂的,怕是都有蛇蟲鼠蟻了,沒什麼好看的。殿下,我們還是去前面水榭看看吧?那邊涼快,臣女還備了冰鎮的酸梅湯……”
她們急於將太子的注意力引開,語氣裏的緊張幾乎掩飾不住。
尤若昭在門後,聽着她們拙劣的掩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這個活生生的人,在她們口中,就這麼被輕易地“抹去”了。
門外,太子似乎並未堅持,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尤若靈和尤若敏顯然鬆了口氣,連忙又說了些別的話,試圖將方才那片刻的尷尬掩蓋過去。
腳步聲再次響起,他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