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院子裏待了幾天,尤若昭未免有些煩躁,王靜姝一直派人在院子周圍看着她,根本沒機會溜出去。
自己沒讀過書,腦力有限也想不出好辦法。
難道這輩子就要任人宰割嗎?
才不要。
我不要變成生身母親那樣的人。
張媽媽再次出現在了尤若昭的院門外,臉色依舊不算好看,但語氣卻比以往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刻板。
“大小姐,今日是……你生母的忌辰。夫人開恩,允你出城祭拜。規矩你都懂,早去早回。”
尤若昭正在院中那棵老梅樹下站着,聞言,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母親的忌日……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低眉順眼地應道:“是,謝母親恩典。”
她沒有換什麼新衣,依舊穿着那身半舊的素色衣裙,頭發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清冷。
張媽媽看着她這副樣子,撇了撇嘴,也沒多說什麼,只示意身後那兩個熟悉的粗使婆子跟上。
王靜姝“體恤”地表示,祭拜生母,心誠則靈,步行前往更能顯其孝心。
尤若昭心中冷笑,這不過是既想在外博個賢名,又不願在她身上多費半分銀錢的惺惺作態罷了。
她沉默地跟在張媽媽身後,走出了尤府側門。
初夏的日光已經有些灼人,街道上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尤若昭微微垂着眼,對周遭的一切似乎漠不關心,只偶爾抬眼辨認一下方向。
她母親的墳,在京城西郊一處極爲偏僻的山腳下。
那裏地勢荒涼,墳冢零落,多是些無主孤墳或是像她母親這樣,身份尷尬、不被家族認可的逝者長眠之地。
路很遠,出了城門後,更是崎嶇難行。
張媽媽和那兩個婆子顯然沒走過這麼遠的路,沒一會兒便開始氣喘籲籲,嘴裏不幹不淨地抱怨起來。
“真是晦氣!大熱天的跑這種鬼地方……”
“就是,也不知道夫人怎麼想的,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妾室,有什麼好祭拜的……”
尤若昭仿佛沒有聽到身後的抱怨,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朝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被她用袖子隨意擦去。
越往前走,人煙越是稀少,道路兩旁雜草叢生,偶爾能看到幾座歪歪斜斜、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墳塋。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日頭升得老高,曬得人皮膚發燙。張媽媽幾人早已累得東倒西歪,咒罵聲不斷。
終於,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坡地前,尤若昭停下了腳步。
坡地邊緣,一座低矮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的土墳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墳前沒有石碑,只有一塊粗糙的、看不清字跡的木牌斜插着,墳頭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這就是她母親的安息之地。尤文傑甚至吝嗇於爲她立一塊像樣的墓碑。
尤若昭站在原地,靜靜地看着那座荒墳,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張媽媽捂着胸口喘着粗氣,不耐煩地催促道:“到了就趕緊的!燒點紙錢磕個頭就走吧!這地方陰森森的,多待一刻都折壽!”
尤若昭沒有理會她。她走到墳前,蹲下身,用手一點點拔去墳頭的野草。動作很慢,卻很仔細。
兩個婆子在一旁嘀嘀咕咕,張媽媽則找了塊稍微幹淨點的石頭坐下,拿着帕子使勁扇風。
拔完草,尤若昭從隨身帶來的一個小布包裏,取出幾樣簡單的祭品:一小碟看上去幹硬的糕點,幾個看着就不太新鮮的水果。
她沒有帶香燭紙錢,因爲知道王靜姝絕不會允許,而她自己也買不起。
將祭品在墳前擺好,尤若昭緩緩跪了下來。
膝蓋接觸到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土地。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母親墳前那粗糙的、帶着土腥氣的泥土上。
沒有哭聲,沒有言語。
她就那樣靜靜地跪伏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陽光炙烤着她的背脊,遠處的張媽媽和婆子還在不停地抱怨、催促。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張媽媽快要失去耐心,準備上前強行拉她起來的時候。
尤若昭終於動了。
她直起身,依舊跪得筆直。
然後,她對着母親的墳,深深地、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沉重。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轉向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張媽媽,聲音平靜無波:
“走吧。”
張媽媽被她那過於平靜的眼神看得心裏有些發毛,罵罵咧咧地站起身:“磨磨蹭蹭!趕緊的!”
祭拜完畢,尤若昭沉默地跟着張媽媽和兩個婆子踏上了回城的路。
日頭偏西,氣溫依舊有些燥熱。幾人走在回城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眼看離城門越來越近,尤若昭的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她微微蹙着眉,臉上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哀戚,眼圈似乎比剛才更紅了些,像是強忍着淚水。
張媽媽見她磨蹭,沒好氣地催促:“走快些!磨蹭什麼?還想趕在晚膳前回去呢!”
尤若昭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張媽媽,一雙含着水光的眸子怯生生地抬起,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卻又努力讓自己顯得懂事:
“張媽媽……我、我知道不該耽擱。只是……今日是姨娘的忌辰,我看着她墳前那般冷清,心裏實在難受得緊……”
她說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順着蒼白的小臉滑落,看起來可憐極了。
“我……我想去前面街市上,給姨娘買些香燭紙錢,再買些她生前愛吃的糕點……回去在她牌位前供奉一下,盡盡心意……”
她一邊抽泣,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張媽媽的臉色,聲音愈發柔軟卑微:
“母親一向寬厚仁善,最是體恤下人,也……也定能明白我這點孝心的,對不對?定不會怪罪的……求媽媽通融一下,就一會兒,我買完就走,絕不多耽擱……”
她這番話,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官道上往來、以及城門附近的一些行人聽得清清楚楚。
立刻就有眼尖的人認出了張媽媽幾人身上的衣着配飾是尤府的規制。
“喲,這不是尤尚書府上的媽媽嗎?”
“那哭着的姑娘是誰?看着怪可憐的……”
“聽着像是府上的小姐?今日是她生母忌辰?想去給生母買點祭品?”
“尤夫人不是素有賢名嗎?怎麼連這點要求都……”
議論聲漸漸響起,目光都聚焦在了張媽媽和哭泣的尤若昭身上。
張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當然知道王靜姝最在乎的就是外面這“賢良淑德”的名聲!
若是當衆拒絕了這“合理”的孝心要求,傳出去,夫人苦心經營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看着尤若昭那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再聽聽周圍那些隱隱帶着指責的議論,只覺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答應?實在憋屈!不答應?後果她承擔不起!
兩個粗使婆子也傻眼了,手足無措地看着張媽媽。
尤若昭依舊淚眼汪汪地看着張媽媽,眼神裏充滿了哀求和無助,仿佛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張媽媽咬着後槽牙,臉皮抽搐了幾下,在周圍越來越多探究的目光下,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既然……大小姐有這份孝心,夫人……夫人自然是欣慰的。那就……快去快回!”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吼出來的,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尤若昭立刻破涕爲笑,雖然眼角還掛着淚珠,但那笑容卻顯得格外真誠和感激,她對着張媽媽福了一禮:“謝謝媽媽!謝謝媽媽!”
然後,她轉向周圍那些還在張望的百姓,微微屈膝,聲音輕柔卻清晰:
“也謝謝諸位鄉親。母親仁善,允我祭拜生母,已是天大的恩典。是我……是我自己思念姨娘心切,給媽媽們添麻煩了……”
周圍衆人聞言,紛紛點頭,交口稱贊:
“尤夫人真是心善啊!”
“是啊,對庶出的女兒都這般寬厚,難得難得!”
“這小姐也是個孝順孩子……”
在一片對王靜姝的贊揚聲中,尤若昭低着頭,用袖子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
在張媽媽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注視下,尤若昭乖巧地走向不遠處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