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說阿淵,說好了別走太遠,你怎麼去了這麼半天才回來?”擇仙殿裏,連辛一邊朝着剛剛進殿的仄言神尊敬酒,一邊沖着偷溜回到座位跟前的琉淵低聲數落道。

“連辛,你猜我剛才在念君花林裏,遇到誰了?”即便已經是故意壓着聲,連辛也能聽出琉淵心底裏的激動,“我遇見仄言神尊了~”

“你這麼激動?莫非已經報恩成功了?”琉淵當年承了仄言神尊的恩情,苦修了三十萬年才修出了上神之身,爲的,不過是有朝一日,能夠找到仄言神尊,還了當年的恩情,連辛端着酒杯,繼續與琉淵竊竊私語。

“那.....倒倒.......沒。”琉淵一聽此言,不由嘆了口氣,“我都沒敢告訴他,我是三十萬年前他飛升上神時,腳下的那一茬荒草。”

“不是盼着報恩盼了三十萬年麼?既然私下遇到了,怎麼不跟他說?”連辛端起酒杯湊到了唇邊。

琉淵單手托着下巴,望着仄言神尊的方向,“三十萬年都過去了,他估計,早就把當年的事兒給忘了吧。”

仄言端着酒杯,一飲而盡,他拿着空酒杯朝着連辛的方向抬了抬胳膊,算是應了連辛的酒,哪知這一抬眼,便發現連辛身邊坐着的琉淵,正托着腮,盯眼地望着自己,嘴上似乎還同連辛說着什麼。

莫非,自己臉上沾了什麼東西?

仄言高坐在擇仙殿的正位上,被琉淵這一臉花癡盯得好不自在,他佯裝鎮定地端着酒杯,卻也因此忍不住朝着琉淵與連辛的方向多看了兩眼。

自從三十萬年前的那場神魔之戰,仄言神尊憑一己之力將魔尊肆夜封印在了碧海淵,他便成了四海八荒身份地位最崇高的尊神,加上他原就長得俊朗,故而這四海八荒自然不乏對他瘋狂迷戀的女神仙。其中,掌管南蠻天虞山的橘樺荒主,便對仄言神尊,愛慕已久。只可惜,神女有意,尊神無心,這層窗戶紙遲遲未被捅破,卻也成了這四海八荒衆人心照不宣的事兒。

這橘樺貴爲七大荒主之一,身爲上神的她,今日自然也應邀在這桃宴之上。別人赴宴,吃桃喝酒,而她,一雙眼睛恨不得長在仄言身上,自然的,仄言多看了琉淵兩眼的樣子,也落在了她的眼中。

“太清~”琉淵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招呼着主持着這場桃宴的太清仙君。

“不知橘樺荒主有何吩咐?”原在四下敬酒的太清仙君,一聽橘樺招呼,趕緊端着酒杯,來到橘樺的桌前。

“我當初收到請帖的時候,聽聞送請帖的仙娥說過,這仙桃宴,仙君你只請了四海八荒的上神赴宴,是也不是?”到底琉淵身旁坐着的,是四海八荒最是逞凶鬥惡的妖帝連辛,橘樺也不好沖妖帝發火,只好退而求其次,拿主持這次宴會的太清仙君開涮,橘樺說完此話,下巴一抬,指了指琉淵的方向,“如今看來,那仙娥的話說得不妥,我怎麼覺着,似乎什麼人,都能在這殿上坐着?”

橘樺此話一出,原本熱熱鬧鬧的擇仙殿,瞬間冷了下來,衆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連辛身邊的琉淵身上。

其實,琉淵出現在這擇仙殿中,衆神一早就發現了,只是礙着妖帝的面子,全都裝瞎看不見,如今橘樺當着衆人的面,將此事提了出來,表面要太清仙君給個說法,實則是在拂了妖帝的面子,看來這四海八荒頭一遭的仙桃宴,這麼快便有好戲要上演了。

太清仙君自然知曉連辛帶人入殿不合規矩,那可是掌一方雷澤的妖帝,豈是他一個區區上仙能夠開罪的?他沒法回應橘樺的話,更沒法去責問連辛,故而只能將求救的小眼神落在了高位之上的仄言神尊身上。

未等仄言開口,連辛便已放下酒杯冷哼道,“我家阿淵三日前便已歷了雷劫,飛升上神,那仙娥說這桃宴只請上神赴宴,我邀她同行,有何不妥嗎?”

原來妖帝身邊的這位女仙竟剛巧也歷了雷劫,既是上神之身,同邀赴宴,自無不妥,太清擦了擦額上的汗水,鬆下一口氣來。

見妖帝親自開口解釋,衆神也以爲這事兒即將翻篇,誰知......

“既是上神?可有尊號?”誠如當初連辛覺得那般,這琉淵的容貌,委實長得過於招搖,加上剛才仄言神尊多看的那兩眼,橘樺打心眼裏便厭惡琉淵,故而不依不撓道。

這.......連辛皺了皺眉頭,琉淵這丫頭,三日前才飛升的上神,連四海八荒都未來得及昭告便屁顛屁顛的跟着他來這九重天蹭桃宴,哪來的什麼尊號。

“既無尊號,想來也未在邀請之列。”橘樺站起身來,沖着仄言施禮道,“還請仄言神尊主持公道,將這來路不明的上神,趕出擇仙殿。”

橘樺的真身,乃是四海八荒唯一一只七彩雀鳥,與招搖山的城燁是發小,又被青丘那只老色狐狸蘇墨收爲義女,加上她又勤於修行術法的緣故,身份地位本就比其他荒主更爲尊崇些。她愛慕了仄言十幾萬年,卻未得仄言神尊半分青睞,如今琉淵不過剛剛修得上神之身,便來偷蹭桃宴,還得仄言神尊衆目睽睽之下,偷瞟了她兩眼!橘樺越想越氣,行事便完全不顧後果。

果然,橘樺此言一出,這桃宴上原本鬆下來的氣氛,頓時又緊繃了,琉淵雖未得封號,也未在邀請之列,但她與妖帝一同赴席,加上又是上神之尊,不過是區區桃宴,雖不大合規矩,但無論如何,也犯不着將人趕出去。

“不過是太清舉辦的區區一場桃宴罷了,既已爲上神之身,這宴,自然赴得。”尊位之上的仄言見橘樺仗着自己的荒主之位,咄咄逼人,便故意道,“既爲上神,若無尊號,自是不妥。擇日不如撞日,不如本座今日便將你封爲荒主,你待如何?”

仄言這最後一句話,自然是沖着琉淵說的。

然而他這話一出,琉淵還未開口,衆人便已議論紛紛。

在座諸位都是上神,自然一眼便能看出,這琉淵雖得了神格,但她的術法造詣,卻是連太清那樣的仙君都不如的,這地境已有七位荒主,這最後一位荒主之位,怎麼着也不該落在她那樣的上神身上。

旁人已是對琉淵的荒主之位頗爲不滿,本就對琉淵頗有成見的橘樺,差點氣背過去氣來,憑她,也配同自己共居荒主之位?

“尊神,這,萬萬不妥。”琉淵還未開口,湯谷青帝林燼便趕緊道,“這八荒之主,統御地境,除了需得是上神之外,還得是能者居之,琉淵上神的術法造詣委實不堪此任........”

“就是,憑她,也配與我平起平坐?”城燁心悅橘樺已久,早在剛才便看出橘樺對琉淵的不忿,如今自是故意找茬,借以在橘樺面前博得好感。

“琉淵,神尊問你話呢!”有了青帝與城燁的幫襯,橘樺總算是覺得舒了一口氣,她挑釁似的故意刁難對琉淵道。

前有青帝說她不堪此任,後有荒主城燁說她不配,這個時候在大庭廣衆之下被橘樺拉出來回話,就算有妖帝連辛相護,可任誰面子上也不好過去,就連一旁倒酒的太清仙君,也不由替琉淵擦了一把冷汗。

琉淵早在仄言說要封她做荒主之時,便已是入想非非,不僅將當初與仄言相識之初的場景回憶個遍,還把將來如何報恩之事想了個通透,以至於林燼與城燁的話,她全然沒聽見,如今突然被橘樺叫起,她連忙從桌前站了起來,“哎呀~仄言神尊居然封我做荒主,這這這這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噗......一旁端酒喝的連辛,酒噴了一桌,不愧是他的淵姐,這淡定,這處變不驚,連辛偷偷的朝着琉淵豎起了大拇指。

一言便化解了所有尷尬,高位之上的仄言,抿着嘴憋着笑,覺得這丫頭,着實有趣得緊。

原本想要給琉淵難堪的那二位,如今算是被這丫頭徹底無視了。

“不過,既是神尊開口親封的荒主之位,自然錯不了。”貫徹了琉淵三十萬年的報恩執念,讓她素日裏行事十分有原則,她的原則便是,仄言神尊說啥,就是啥。

但她這話,在有心人的眼裏,卻變了味道,覺得她似乎是仗着仄言神尊的神威,狐假虎威,你們再怎麼覺得我不配又如何,我這可是仄言神尊親封的荒主。

“我不同意!”城燁哼道。

“我也覺得不妥!”與林燼交好的羽嘉道。

七大荒主,已有三位荒主公開表示對琉淵的荒主之位甚爲不滿,連辛眯着眼,略帶警告地瞟了一眼那三位荒主,心底暗自尋思着,等過完這桃宴,該如何挨個拜訪拜訪這幾位荒主掌管的地境,好讓他們知曉,他連辛的妖帝之名,從來也不是吃素的。

一直在一旁隔岸觀好戲的冥帝州離,單手用他手中那紅玉荒骨扇的扇頭摸了摸耳下的冥蛇耳墜,突然開口道,“七大荒主,如今已有三位對琉淵的尊號不滿,若是神尊強行給她封號,恐引得衆荒主不睦,我有一折中之法,不知可行否?”

“冥帝有話?但說無妨。”仄言道。

“這琉淵如今已是上神之尊,封爲最後一位荒主,於情於理,並無不妥,她這術法造詣,雖有些差強人意,但未必就不能守護一方地境,不如這樣,先行暫居荒主之位,倘若將來有朝一日,地境八荒有劫,由她去平,如何?”州離這話,說得雖是中肯,但其偏幫之意,也再明顯不過,自從魔尊肆夜於三十萬年前的那場神魔大戰被封印後,莫說八荒,便是四海九州六合,也再風平浪靜不過,他這話,不過是給雙方各自一個台階下,將這事兒息事寧人罷了。

“也好。”仄言點了點頭,“諸位可還有異議?”

州離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橘樺等人雖對琉淵冊封荒主之事頗有微詞,此番州離圓場,竟是半點也挑不出毛病來,故而只得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連辛微微的眯了眯眼睛,他早些年爭地盤時,曾和州離打過數次交道,此人平日一副和善可欺的好人模樣,實則腹黑得緊,四帝之中,他最不願與之爲敵的,便要數這冥帝州離,如今他突然當着衆神的面,如此偏幫琉淵,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太清仙君見衆人對琉淵冊封荒主位已無微詞,連忙沖着琉淵行禮道,“既如此,還請琉淵荒主擇一地境,老夫也好編撰請帖,昭告三界,屆時諸神同賀。”

歷了雷劫,封了神號,再擇一方地境,便是正兒八經的上神了,琉淵記得,自己還是一茬荒草時,連辛被冊爲妖帝,便在雷澤大宴過天下群仙,她也曾以仙人之身,赴過雪淵荒主的封神宴,這是四海八荒歷來的傳統,馬虎不得,於是她便道,“西盡陰山,便很是不錯。”

琉淵此言一出,又引得衆神好一陣恥笑,術法修行差便罷了,想不到這位琉淵荒主,連眼界竟也短淺至此。

衆所周知,西盡的陰山,靈氣稀薄,如今她好歹也修成了上神之尊,又在仄言神尊和連辛妖帝的維護下,位居荒主之位,找一處什麼樣的地境不行,偏生選擇西盡陰山這種尋常散仙都看不上的荒涼之地。

“琉淵荒主,您確定,要擇西盡陰山?”太清仙君不確定地問道。

“有什麼問題嗎?莫不是,那地境已經有荒主占了?”琉淵緊張道,她修行得太慢,若是西盡的陰山已被別的荒主占去,可如何是好,那可是三十萬年前,她與仄言神尊相識的地境啊.......

“這....這倒沒有.....”琉淵那一副儼然護着一處風水寶地的模樣,讓太清仙君有些爲難,畢竟是仄言神尊護着的主,他到底該不該提醒這位荒主,西盡的陰山,是一處鳥不拉屎的荒涼地境?

“既然無主,那就它了,還請仙君替我編撰請帖,下月中旬,西盡陰山,宴請天下群仙。”琉淵起身,向太清鞠了鞠躬,應道。

太清抬頭,看了一眼高位之上的仄言神尊,見神尊神色並無不妥,只得點頭應下。

西盡陰山,她還真是尋了處“好”地境,橘樺望着桌前的酒杯,心中冷笑道,剛才的不忿也緩解了不少。

擇仙殿中的仙桃宴,雖因琉淵被封荒主之事而引得衆神微詞,卻也在琉淵選擇了西盡陰山之後,平息了衆議,看來這位琉淵荒主,倒也沒有自己想象之中那麼草包,知道自己術法修爲不夠,故意示弱擇了一處荒涼地境,平息了衆位荒主心中的不忿,眼下她這荒主之位,也算是勉強保住了,州離搖晃着手中的紅玉荒骨扇,不由地朝着連辛身旁的琉淵多看了兩眼。

桃宴已到尾聲,衆神紛紛散去,琉淵磨磨蹭蹭地吃着桃挨到了最後,眼見着仄言神尊即將起身離席,她連忙站起身來,“仄言神尊.....”

“琉淵荒主有什麼事嗎?”仄言回頭道。

“下月中旬,西盡陰山,神尊.....神尊來嗎?”琉淵沖着仄言道。

一旁的連辛聽言,趕緊把臉一捂,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不得不說,小淵淵此言,說得有些冒犯了。仄言神尊這樣尊崇的身份,向來只有旁人朝賀他的份兒,即便當年他晉爲妖帝,也只邀請了與他同位的三位帝君,仄言這樣的神,怎麼可能屈尊,去參加一位荒主的宴席。

“你邀我去參加你的宴席?”三十萬年來,晉升神位的上神不少,卻沒有一位,邀請他這位神尊參加過晉升的宴席,琉淵此番開口,仄言不僅不覺得冒犯,反倒覺得有一絲意外。

“嗯,我曾花過數千年的時間,去九州凡世學習過庖廚之技,神尊來麼?”要想向一位神尊報恩,首先,便得抓住那位神尊的胃,琉淵盤算着心中的小九九,弱弱地開口道。

庖廚之技,三十萬年了,終於有神願意請他吃飯了嗎?仄言吞了吞口水,儼然覺得琉淵的邀約,十分誘人,只是眼下還有妖帝連辛在旁,他也還需端着神尊的架子,故而仄言裝作一副淡定地模樣,“嗯,這個,若是下月中旬無事,我去西盡走走也無妨。”

這就算是答應了?

“多謝神尊。”琉淵趕緊沖着仄言施禮道。

不可過於激動,失了尊神的威嚴,仄言淡定地沖着琉淵點了點頭,一拂袖,化作一縷青煙,溜了。

“啊............啊............連辛,他剛剛,是不是答應參加我的晉神宴會了。”琉淵踢了連辛一腳,激動得手足無措,“我有機會做飯給仄言神尊吃了!”

“淡定,小淵淵,淡定,深呼吸,深呼吸,矜持,拿出你身爲上神的氣質!”雖然連辛也覺得仄言這麼輕易就答應赴約有些不可思議,但這畢竟是九重天,由着琉淵這樣大吵大鬧成何體統,他趕忙提醒道,“這可是擇仙殿~”

“哦,對對對對,矜持,矜持!上神的氣質!”琉淵深吸了一口氣,拉着連辛的袖口道,“走!咱們這就去陰山,造處府邸來!”

說完此話,她便興致勃勃地拉着連辛,從擇仙殿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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