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娘那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石家小院的死寂,也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溫婉麻木的神經上。
接下來的一切,溫婉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棉花在看、在聽。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哭的,也不記得鄰裏鄉親們是怎麼涌進來的。她只知道,原本就逼仄的茅草屋,被人聲、嘆息聲和哭聲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炸開。
兩天後,家裏停了兩副薄皮棺材。
棺材是村裏人湊錢給打的,木板薄得仿佛一碰就碎。溫婉抱着襁褓裏的兒子小石頭,神情麻木地跪在棺材前,機械地往火盆裏添着紙錢。
火光映着她毫無血色的小臉,那雙原本水靈靈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她的婆婆林氏,就坐在她身邊的草蒲團上。
不過短短兩天,這個才四十五歲的女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像頂着一蓬秋日的霜。她的眼眶深陷,布滿了血絲,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不哭,也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兩副棺材,眼神裏有一種讓人心悸的狠厲。
村裏人都說,林氏是傷心過度,魔怔了。
喪事辦得極其倉促。
下葬那天,溫婉抱着孩子,跟着幾個鄉親,將兩副棺材送上了後山。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哭喪的隊伍,只有幾聲零落的哀嚎,很快就被山風吹散了。
回到家,那間熟悉的茅草屋,一下子變得空曠得可怕。
屋子裏,丈夫和公爹的氣息仿佛還在,可人,卻已經變成了一抔黃土。
溫婉抱着小石頭,坐在冰冷的床沿上,茫然地看着空蕩蕩的屋子。
往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爲了給丈夫和公爹治病,家裏早就被掏空了,米缸裏只剩下最後一把糙米,還欠着李大夫和幾戶村民的債。
她一個新寡的婦人,帶着一個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怎麼活下去?
絕望,像潮水一樣,一寸寸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氏,突然站了起來。
她走到門口,將兩扇破舊的木門死死關上,隔絕了屋外所有同情或窺探的視線。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到溫婉面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婉兒。”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溫婉茫然地抬起頭。
“咱們不能就這麼坐着等死。”林氏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溫婉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等死,又能如何?
林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讓溫婉震驚得無以復加的話。
“把這屋子,還有那幾畝薄田,都賣了。”
溫婉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賣房賣地?
那是他們石家最後的根了!賣了,他們住哪兒?以後吃什麼?
“婆婆……”她顫抖着開口,“賣了……我們去哪兒啊?”
“去江城。”
林氏的回答快得沒有一絲一C。
“江城?”溫婉更懵了,“我們去那裏做什麼?我們不認得任何人……”
“我認得!”林氏打斷了她,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我還有個親妹子在江城!她男人在碼頭上扛活,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我們去投奔她!”
去投奔一個二十年沒見過的親妹妹?
溫婉覺得婆婆一定是瘋了。
“婆婆,這……這太冒險了……”
“冒險?”林氏突然淒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兒子男人都沒了,家裏窮得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還怕什麼冒險?婉兒,你告訴我,留在這裏,我們娘倆還有活路嗎?”
一句話,問得溫婉啞口無言。
是啊,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你看看小石頭!”林氏指着她懷裏因爲飢餓而開始哼唧的孫子,眼裏的血絲更重了,“你忍心看着他跟你一起餓死在這裏嗎?我告訴你,我林氏的孫子,不能就這麼沒了!”
小石頭的哭聲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溫婉的心裏。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孩子瘦小可憐的臉蛋,那顆被悲傷和絕望凍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撬開了一道縫。
是啊,她可以死,可小石頭不能。
他是大山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
林氏見她神情鬆動,立刻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婉兒,聽娘的。這世道,女人想活下去,就得比男人更狠!心不狠,站不穩!”
第二天,林氏就找來了村正。
當村民們得知老石家的寡婦婆媳要賣房賣地時,都震驚了。有人勸說,有人嘆息,但林氏鐵了心,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價格被壓得很低很低。
三畝薄田,一間破屋,最後只換來了五兩三錢碎銀子。
林氏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子時,手抖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用一塊破布,將銀子一層又一層地包好,死死地塞進了懷裏最深處。
當天下午,她就拉着溫婉,開始收拾家裏爲數不多的東西。
幾件打着補丁的舊衣服,兩床破棉被,還有一個裝着小石頭尿布的包袱。
這就是這個家,全部的家當。
傍晚,婆媳二人抱着孩子,最後一次站在了這個空蕩蕩的院子裏。
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溫婉回頭看着這間她只住了一年的屋子,這裏曾有過她短暫的幸福,如今卻只剩下無盡的傷痛。
她的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掉了下來。
林氏將懷裏那包銀子攥得咯吱作響,仿佛那不是銀子,而是她們婆孫三人的命。她轉過頭,看着還在留戀的溫婉,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婉兒,收拾東西,抱着石頭,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