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彌漫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草藥味,苦澀,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土腥氣。
溫婉端着一碗剛熬好的湯藥,用嘴唇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溫度,這才走到床邊。
“大山,喝藥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床上躺着的男人艱難地睜開眼,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想笑,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他叫石大山,是溫婉的丈夫,成婚剛滿一年。
他曾是村裏最俊朗的後生,肩膀寬闊,能一個人扛起半片豬,可現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如紙。
“婉兒……又讓你受累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溫婉搖搖頭,眼圈瞬間就紅了,但她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用木勺舀起一勺褐色的藥汁,湊到丈夫嘴邊,柔聲哄着:“不累,一點都不累。你快喝了,李大夫說這副藥是頂好的,喝下去病就能好一大半了。”
石大山順從地張開嘴,將那苦得發澀的藥汁咽了下去,可喉頭一陣翻涌,劇烈的咳嗽讓他整個人都弓了起來,仿佛一只被折斷的蝦。
“咳……咳咳……”
溫婉連忙放下藥碗,輕輕拍着他的背,眼淚終究是沒忍住,一滴一滴砸在了被子上。
“婉兒,別哭……”石大山緩過氣來,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想要擦去她臉上的淚,可那只手,卻虛弱地垂在了半空。
屋角的陰影裏,坐着一個沉默的老人。
那是她的公爹,石老漢。他就像一尊枯木雕像,一動不動地看着床上唯一的兒子,渾濁的眼睛裏,是死一般的沉寂。
自從石大山病倒,這個家裏的頂梁柱就塌了。爲了治病,家裏早已掏空了所有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溫婉嫁過來時那點單薄的嫁妝,也早就換成了藥渣。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村裏的李大夫背着藥箱,一臉凝重地走了進來。
溫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迎上去,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李大夫,您快給看看,他今天咳得更厲害了,一口藥下去,半口都咳了出來……”
李大夫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伸出兩根手指搭在石大山的手腕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屋子裏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石大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
許久,李大夫收回了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溫婉的心上。她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李……李大夫?”
李大夫看着她,眼神裏充滿了同情和無奈,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準備後事吧。”
準備後事吧……
簡簡單單五個字,像一道晴天霹靂,把溫婉整個人都劈傻了!
她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手裏端着的藥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那股苦澀的味道,仿佛瞬間鑽進了她的五髒六腑。
“不……不會的……”她失神地喃喃自語,“您是最好的大夫,您一定有辦法的,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床上的石大山,似乎也聽到了自己的判決。他原本灰敗的眼睛裏,突然回光返照般地亮了一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溫婉,嘴唇翕動,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婉兒……”
溫婉猛地回過神,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大山!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石大山看着她,眼神裏充滿了不舍和眷戀,他想抬手摸摸妻子的臉,可最終,只是徒勞地動了動手指。
他的頭一歪,眼睛裏的光,徹底散了。
那微弱的呼吸,也停了。
“大山——!”
溫婉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撲在丈夫身上,淚如雨下。
她才十九歲,成婚才一年,她的天,就這麼塌了!
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公爹石老漢,身體猛地一顫。
他親眼看着唯一的兒子在自己面前咽了氣,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迸發出無盡的絕望和悲痛。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嗬嗬的怪響,顫抖地伸手指着床上的兒子,像是想說什麼。
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從凳子上栽了下去,沒了聲息。
“爹!”
溫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她想爬過去,可懷裏抱着丈夫冰冷的身體,她動彈不得。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剛斷了氣的丈夫,一個倒地不起的公爹。
這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溫婉死死罩住,讓她幾乎窒息。
“哇——”
裏屋,襁褓中才三個月大的兒子小石頭,仿佛也感受到了這絕望的氣氛,發出了響亮的哭聲。
這哭聲,像一把錐子,狠狠刺醒了麻木的溫婉。
她還有兒子!
她還有兒子!
就在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時候,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住在隔壁的鄰居張大娘端着一碗剛出鍋的雞蛋羹沖了進來,她本是聽着這邊動靜不對,想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瞬間驚得目瞪口呆。
一個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一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張大娘手裏的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她用一種看鬼似的眼神看着這屋子,扯着嗓子,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尖叫:
“天爺啊!老石家這是造了什麼孽,一天之內,兩個男人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