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
當溫婉和婆婆林氏真正站在這座傳說中的府邸角門外時,才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權勢滔天”。
朱紅色的高牆綿延不絕,望不到盡頭,牆頭覆蓋着碧綠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着冰冷的光。門口那兩座巨大的石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張着大嘴,眼神威嚴地俯視着來往的每一個人,仿佛任何卑微的生靈在它面前都只是一粒塵埃。
穿着體面、腰杆挺得筆直的下人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着一種高人一等的傲慢。
溫婉和林氏穿着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站在這氣派的角門外,渺小得像兩只不小心闖入的螻蟻。
溫婉緊張得手心裏全是冷汗,心髒在胸腔裏“咚咚咚”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連頭都不敢抬。
林氏比她鎮定些,但也難掩緊張。她不停地給溫婉整理着本就幹淨的衣領,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囑咐:“婉兒,待會兒進去,千萬別東張西望,問什麼答什麼,少說話多做事,知道嗎?低眉順眼一點,別讓人挑了錯處!”
“嗯,婆婆,我知道了。”溫婉小聲應着。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登記的婆子不耐煩地走了出來,沖着門口排隊的十幾個女人喊道:“都排好隊!一個個進來!”
她們都是來應選奶娘的。
溫婉跟着隊伍,挪着小碎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是一個寬敞的院子,十幾個穿着各色衣裳的女人,都和她一樣,臉上帶着既期盼又忐忑的神情,局促不安地站着。
她們很快就被要求排成兩排。
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的管事嬤嬤,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那雙精明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女人臉上刮過,仿佛能看透人心。
溫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都把頭抬起來!”管事嬤嬤的聲音冰冷而威嚴。
女人們紛紛抬起頭,溫婉也鼓起勇氣,迎向了那道審視的目光。
管事嬤嬤開始像挑牲口一樣,從第一個人開始檢查。
她走到一個面黃肌瘦的女人面前,皺了皺眉,毫不客氣地捏了捏對方的胳膊,嫌棄地開口:“太瘦了,自己都吃不飽,哪來的奶水喂世子?下一個!”
那女人臉色一白,眼眶瞬間就紅了,卻不敢有半句辯駁,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接着,管事嬤嬤又走到一個看起來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面前,讓她張開嘴。
“牙都黃了,身上還有一股子怪味!王府是你們這種不三不四的人能進的嗎?滾!”
一連淘汰了好幾個,院子裏的氣氛變得愈發壓抑。
溫婉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那個管事嬤嬤走到了她的面前。
溫婉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她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幹淨,卻也冰冷。
管事嬤嬤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仿佛要把她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叫什麼?”
“民婦……溫婉。”
“多大了?”
“十……十九。”
管事嬤嬤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溫婉感到一陣屈辱,但只能順從地張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貝齒。
管事嬤嬤點了點頭,似乎還算滿意。她又伸出手,在溫婉的胳膊和腰身上毫不客氣地捏了捏。
“看着倒還算幹淨、結實。”她收回手,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看着溫婉,淡淡地說道,“你,跟我進來。”
溫婉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涌上心頭。
她被選中了?
她被選中了!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的婆婆,林氏也正扒着門縫往裏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溫婉壓下內心的激動,低着頭,亦步亦趨地跟着管事嬤嬤走進了一間偏房。
屋子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管事嬤嬤從一個抽屜裏拿出了一張紙和一盒印泥,放在桌上,面無表情地開口:“既然選中了你,就要跟你說清楚王府的規矩。進了這扇門,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的一切,都屬於王府,屬於小世子。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一點都不能有。明白嗎?”
“是,嬤嬤,溫婉明白。”溫婉恭敬地回答。
“明白就好。”管事嬤嬤指了指桌上的那張紙,“這是契約,在上面按下你的手印吧。”
溫婉鬆了一口氣。
只要能留下,能掙到那三兩銀子,別說按手印,讓她做什麼都行。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紙,本想直接按下去,可眼角的餘光,卻突然瞥見了紙上兩個用朱砂寫的、觸目驚心的大字。
——死契!
溫婉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的手猛地一抖,那張薄薄的紙,此刻卻重如千斤。
她雖然讀書不多,但跟着丈夫,也認得幾個字。“死契”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了!
一旦畫押,她就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成了靖王府的一件東西!她的生死,都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間,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管事嬤嬤看着她驟變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聲音裏帶着一絲嘲諷:“怎麼?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外面有的是人等着這個差事。”
溫婉的嘴唇哆嗦着,一個“不”字就在嘴邊,可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兒子小石頭那張因爲飢餓而哭得通紅的小臉,浮現出婆婆那雙充滿期盼和決絕的眼睛。
如果她現在退縮了,回去之後,她們婆孫三人,真的就要活活餓死在江城的街頭了。
她還有選擇嗎?
沒有了。
從她決定爲了兒子走進這扇門開始,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溫婉緩緩地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
再睜開眼時,那雙原本溫婉的眸子裏,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心碎的決絕。
她沒有再猶豫,拿起桌上的一根銀簪,對着自己的食指指尖,狠狠地扎了下去!
鮮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她將那沾着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死契”上自己的名字旁邊。
那鮮紅的血手印,像一朵開在白紙上的、妖異的花,刺痛了她的眼睛。
從此以後,她溫婉,就只是靖王府的一個奶娘了。
管事嬤嬤滿意地收起了那張決定了溫婉命運的契約,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碾死了一只螞蟻。
她站起身,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着溫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