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到長安東市槐樹梢頂,早市的喧囂就裹着蒸餅熱氣和叫賣聲,撞得人耳朵嗡嗡響。人流摩肩接踵,一個穿石榴紅短打、扎高馬尾的小小身影卻像條滑溜的泥鰍,在縫隙裏鑽得飛快。她手裏攥着根油亮紅豔的糖葫蘆,杏眼圓睜,死死盯着前方一只撲棱着翅膀、驚惶逃竄的花翎公雞。
“站住!我的毽子毛!”燕蠻蠻脆生生的喊叫在嘈雜市聲裏劈開一道縫。
那雞是被她新做的毽子——拔了它尾巴上最漂亮兩根翎毛做的——嚇破了膽,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沒頭蒼蠅般亂竄。人群被這一追一逃攪得驚呼連連,菜籃子東倒西歪,果子滾了一地。蠻蠻眼裏只有那幾根寶貝羽毛,小小的身子猛地發力前沖,紅影一閃,竟跟着那慌不擇路的公雞,“嗖”地撞開了路邊一道半舊的木柵門。
門後豁然開朗。
喧囂市聲瞬間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空氣裏彌漫着青草被曬暖的微澀氣息和一種奇異的、緊繃的安靜。眼前是一片開闊平整的場地,青磚鋪地,盡頭立着幾個草扎的箭靶,靶心被磨得發白。場邊幾株老柳垂下綠絛,柳樹下,稀稀落落坐着七八個青衫少年,個個屏息凝神,捧着書卷,連翻頁都小心翼翼。
這裏是長安書院平日裏最僻靜的射圃,更是附庸風雅的書生們默讀聖賢書、沾染幾分“文武之道”的清幽之地。
那只倒黴的花翎公雞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空曠和寂靜嚇懵了,撲棱着翅膀,一頭扎向柳樹下一個埋頭讀書的月白身影。
燕蠻蠻哪管這是什麼地方,小豹子般緊追不舍:“還我毛!”
她腳下發力,一個猛沖,緊跟着公雞撲過去的勢頭,右腿掄圓了就是一腳!腳上那只嶄新的、綴着五彩雞毛的毽子,帶着破風聲,化作一道凌厲的彩光,不偏不倚,直奔那月白身影低垂的臉龐而去。
“咻——啪!”
毽子與皮肉骨骼撞擊的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嗚……”一聲壓抑的、小獸般的痛呼從柳樹下悶悶傳來,打破了死寂。
坐在最外圍的一個胖書生手裏的書“啪嗒”掉在地上,張大了嘴,活像塞了個鴨蛋。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投來驚駭的目光。
燕蠻蠻也愣住了。毽子軟趴趴地掉在地上,那幾根鮮豔的翎毛蔫頭耷腦。她心心念念的雞早溜得沒影了。視線裏,只剩下柳樹下那個捂着嘴、蜷縮起來的月白身影。
他慢慢抬起頭。
一張過分幹淨白皙的小臉,眉心蹙得緊緊的,烏黑的眼瞳裏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長睫被打溼,撲簌簌地顫。陽光穿過柳葉縫隙,落在他耳後一點小小的、殷紅的朱砂痣上,像雪地裏的一點胭脂。他捂着嘴的手指縫裏,正慢慢滲出刺目的鮮紅。
血!
燕蠻蠻心頭一跳,那點追雞的火氣“噗”一下滅了。她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蹲下身,想扒拉他捂嘴的手:“喂!小書呆子!你……你沒事吧?”
男孩瑟縮了一下,把臉埋得更低,只從指縫裏漏出模糊的嗚咽,肩膀一抽一抽。
“哎呀,你別光哭啊!”蠻蠻急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種軟綿綿、水汪汪的委屈。她索性一把抓住他細瘦的手腕,用了點力氣往下拽,“讓我看看!”
男孩的力氣哪及得上從小在演武場摸爬滾打的將軍府小姐?手腕被輕易拉開,露出了嘴巴。下唇被毽子底座堅硬的銅錢磕破了皮,腫起老高,更要命的是,兩顆白生生、剛冒頭不久的門牙,竟生生少了一顆半!豁口處還沾着血絲,看起來可憐又滑稽。
“牙……牙掉了?”燕蠻蠻倒吸一口涼氣,杏眼裏第一次掠過貨真價實的慌亂。她下意識在自己身上摸索,想找塊幹淨帕子,可摸遍口袋,只有剛才追雞時沾上的灰土和半根啃剩的糖葫蘆棍。
周圍的書生們終於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炸開了鍋:
“天爺!沈硯的牙!”
“是燕將軍府上那位小祖宗!她怎麼闖到這兒來了?”
“快!快去叫夫子!還有,稟告山長!”
“沈硯,快,快含口水漱漱!”一個膽大的遞過來自己的水囊。
叫沈硯的男孩淚眼汪汪地接過水囊,小心翼翼地含了口水,在嘴裏咕嚕了幾下,混着血絲吐到地上。他疼得小臉煞白,卻強忍着沒再哭出聲,只是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小圓點。
燕蠻蠻看着他這副慘兮兮又倔強忍着的樣子,心裏那點微妙的、像羽毛輕搔似的歉意和煩躁交織在一起。她最煩麻煩,更煩欠人情,尤其還是欠這種一看就麻煩得要死的書呆子人情!
“喂!”她叉着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一點,盡管底氣有點虛,“你叫沈硯是吧?別哭了!牙……牙掉了還能長!我燕蠻蠻說話算話,賠你!”
沈硯抬起溼漉漉的眼睫看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眼神裏全是茫然和無措。
“怎麼賠?”旁邊一個書生小聲嘀咕,“那可是門牙啊……”
“你閉嘴!”蠻蠻杏眼一瞪,那書生立刻縮了縮脖子。她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高馬尾,靈機一動,一把拉起沈硯沒受傷的那只手腕,“跟我走!”
沈硯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身不由己地跟着這團風風火火的紅影,在書生們驚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離開了射圃。
蠻蠻熟門熟路地把沈硯拖到了射圃旁邊專供學子休憩的小書齋。裏面沒人,幾案上筆墨紙硯倒是現成的。她把沈硯按在坐席上,自己則跳到他對面,抓過一張雪白的宣紙鋪開,又踮起腳夠下一支細狼毫。
“喏,寫!”她把筆塞到沈硯手裏,動作粗魯,卻避開了他受傷的嘴,“我說一句,你寫一句!快點!”
沈硯握着筆,小手還有點抖,淚痕未幹的小臉上一片懵懂,下意識地看向她。
“看什麼看?寫!”蠻蠻凶巴巴地命令,小臉板得一本正經,“今日,燕蠻蠻不慎,以毽子誤傷沈硯……嗯……門牙兩顆!”她頓了頓,覺得兩顆有點多,改口道,“一顆半!致其……呃,疼痛難忍,有礙觀瞻!”
沈硯握着筆,聽着這古怪的措辭,沾了墨,卻遲遲沒落下。宣紙雪白,映着他唇上刺目的紅。
“快寫呀!”蠻蠻催促。
沈硯吸了吸鼻子,忍着痛,終於落筆。他的字出乎意料地端正清秀,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只是筆尖微顫,墨跡在“疼痛難忍”處洇開了一小團。
“因燕蠻蠻之過,特此立約賠償!”蠻蠻挺起小胸脯,繼續口述,仿佛在宣告什麼重大國策,“賠償內容爲——長安東市老李頭糖葫蘆,每日一串,直至……”她卡殼了,眨巴着杏眼,牙掉了賠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她爹打斷別人肋骨也就賠幾副藥錢……
“直至……直至沈硯新牙長齊爲止!”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終點,“期間,沈硯不得以此事再行索賠,亦不得告狀!”
沈硯默默寫着,寫到“糖葫蘆”時,筆尖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最後!”蠻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燕蠻蠻既已賠償,沈硯便算歸她管了!此約生效,沈硯只準燕蠻蠻一人欺負!旁人若敢動他一根指頭,便是與我燕家爲敵!”她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極了,像是給自己搶回了一件專屬玩具,杏眼裏重新燃起亮晶晶的光。
沈硯寫到這裏,終於抬起頭,那雙溼漉漉的黑眼睛透過淚霧,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很復雜,有未褪的痛楚和驚惶,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光亮?像暗夜裏倏忽劃過的星子。
“看什麼看?快寫名字,按手印!”蠻蠻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凶巴巴地掩飾過去,抓起案頭那方小小的青石硯台,不由分說就往硯池裏倒了些茶水,胡亂攪和幾下,墨色淡得像摻了水的灰。
她一把抓過沈硯沒受傷的左手,不由分說將他細白的食指往那灰撲撲的墨汁裏一按,然後“啪”地一下,結結實實摁在了他剛剛寫好的名字“沈硯”旁邊。一個歪歪扭扭、邊緣模糊的灰色指印,像只笨拙的小蝸牛。
“該你了!”她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也戳進墨裏,在“燕蠻蠻”三個字旁邊,用力摁下一個同樣墨跡淋漓的指印。兩個指印並排,一個清秀名字旁配着髒兮兮的印子,一個霸道名字旁配着同樣粗獷的印子,對比鮮明又詭異和諧。
墨跡未幹,她已迫不及待地將那張承載着“不平等條約”的宣紙抓起來,胡亂折了幾折,塞進沈硯懷裏,動作快得像怕他反悔。“拿着!以後你就是我罩的了!每天巳時,東市老李頭糖葫蘆攤子,報我名字領糖葫蘆!”她拍拍小胸脯,一副江湖大佬派頭。
沈硯低頭看着懷裏那團皺巴巴、沾了點他唇上血跡的紙,又抬頭看看眼前神采飛揚、仿佛解決了一件天大麻煩的紅衣女孩,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唇上的傷口牽扯,疼得“嘶”了一聲。
就在這時,書齋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沉重、仿佛要將青石地磚踏碎的腳步聲,伴隨着一個炸雷般的咆哮,震得窗櫺都嗡嗡作響:
“燕蠻蠻!你個混賬東西給老子滾出來——!”
另一個清冷克制、卻蘊含着同等怒火的嗓音緊隨其後,像冰錐子一樣穿透咆哮聲:
“沈硯!你在何處?”
書齋裏兩個小人兒同時一個激靈。
燕蠻蠻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脖子一縮,小獸般敏銳地感到了危險逼近。沈硯則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裏那張皺巴巴的“賠償條約”,小臉更白了,身體微微繃緊。
幾乎是同時,書齋那扇薄薄的木門被一股巨力猛地從外面撞開!
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口的光線被兩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完全堵死。
左邊那位,身高八尺有餘,壯實得像一座移動的鐵塔。一身玄色常服也裹不住虯結的肌肉線條,滿臉鋼針似的絡腮胡根根怒張,銅鈴般的眼睛裏噴着火,正是剛下朝就被書院山長告狀告到眼前的鎮國大將軍燕北歸。他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自家那個縮着脖子、眼神亂飄的小祖宗。
右邊那位,身量頎長,穿着暗青色雲紋錦袍,玉冠束發,面容清癯儒雅,此刻卻籠罩着一層寒霜。正是當朝丞相沈懷瑜。他視線越過燕北歸寬闊的肩膀,精準地落在自家兒子紅腫淌血的嘴唇和明顯缺了門牙的豁口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洞悉朝堂風雲的眼眸,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爹!”燕蠻蠻硬着頭皮喊了一聲,試圖擠出個討好的笑。
“父親……”沈硯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疼痛的顫音。
燕北歸的大手帶着風雷之勢,一把就將燕蠻蠻像拎小雞仔似的提溜過來,蒲扇般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是讓你來書院拆人家牙口的?!”
“燕大將軍!”沈懷瑜的聲音冷冽地響起,一步上前,恰好擋在燕北歸和沈硯之間。他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抬起沈硯的下巴,仔細查看那慘不忍睹的傷口和豁牙,眼底的寒意幾乎凝成實質。“令嬡好大的威風!不知燕將軍平日裏,是如何教導這‘護國’之力的?便是用在欺凌同窗稚子身上麼?”他刻意加重了“護國”二字,字字如刀。
“放屁!”燕北歸的巴掌懸在半空,被沈懷瑜的話激得火冒三丈,轉而指向沈懷瑜,“沈酸丁!少給老子扣帽子!我閨女是莽撞了點,可你兒子呢?好端端一個爺們兒,跟個瓷娃娃似的,毽子都能砸掉牙!這身板,風一吹就倒,將來怎麼替陛下分憂?我看你們這些文官,就是骨頭太輕!”
“輕?”沈懷瑜冷笑,反唇相譏,目光掃過燕北歸粗壯的手臂,“比不得燕將軍‘重’!重得連西北軍糧的賬目都算不清,還要戶部三催四請!”
“沈懷瑜!你他媽少提軍糧!那筆爛賬老子還沒跟你算清楚!”燕北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間暴怒,額角青筋暴跳,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砸到沈懷瑜那張清冷的臉上。舊日同袍反目的怨氣,如同沉積的火山灰,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
兩個跺跺腳長安城都要抖三抖的朝廷重臣,就在這小小的書齋裏,爲了兩顆(半)門牙,當着兩個驚魂未定的小兒女的面,臉紅脖子粗地互噴起來。唾沫星子橫飛,陳年舊怨翻騰,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火藥味,早朝上未能盡興的爭鬥,此刻在這意外場合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燕蠻蠻縮在父親鐵塔般的身影後,悄悄吐了吐舌頭,剛才那點心虛早被這場面沖淡了。她偷偷朝沈硯那邊瞟去。
沈硯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小手緊緊攥着懷裏那張染血的“條約”,唇上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他微微垂着頭,長睫掩映下,看不清神情。只有那耳後一點小小的朱砂痣,在透過窗櫺的光線下,紅得越發鮮明,像一粒凝固的、無人察覺的火種。
書齋外,聞訊趕來的書院山長和一衆夫子,望着裏面劍拔弩張的兩位大佛,急得團團轉,卻誰也不敢上前勸架。山長擦着額頭的冷汗,心裏叫苦不迭:這射圃的清靜,算是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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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鎮國將軍府的書房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燕北歸背着手,在鋪着虎皮的地毯上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踏得人心頭發顫。他臉色鐵青,絡腮胡都氣得微微抖動。燕蠻蠻垂着小腦袋,站在屋子中央,兩只小手絞着衣角,平日裏的神氣活現蕩然無存。
“能耐啊你!”燕北歸猛地停住腳步,聲如洪鍾,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追雞追到書院射圃!毽子踢掉丞相公子的門牙!還逼着人家籤什麼‘只準你欺負’的混賬條約?燕蠻蠻,你給老子說說,你這腦子裏裝的是不是演武場的石鎖?!”
“爹……”蠻蠻癟着嘴,試圖辯解,“我不是故意的……那雞它亂跑……”
“閉嘴!”燕北歸大手一揮,打斷她,“不是故意?人家沈硯那嘴,腫得跟塞了個饅頭似的!兩顆門牙!那是讀書人的臉面!你沈伯父那張臉,今天在書齋裏,比鍋底還黑!你讓老子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嗯?”
他越說越氣,指着蠻蠻的手指都在抖:“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這一毽子,老子今天在沈酸丁面前,氣勢都矮了半截!他揪着軍糧那點陳芝麻爛谷子不放,老子……老子差點被他噎死!” 想到沈懷瑜那副抓住把柄、冷嘲熱諷的模樣,燕北歸就覺得心口憋悶,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那……那怎麼辦嘛……”蠻蠻自知理虧,聲音越來越小,帶着哭腔,“我賠他糖葫蘆了……也立字據了……”
“你那叫賠?你那叫強買強賣!叫土匪行徑!”燕北歸氣得胡子直翹,“還‘只準你欺負’?你當你爹是山大王,給你搶壓寨夫人呢?!”
這話吼出來,書房裏詭異地靜了一瞬。燕蠻蠻茫然地抬起頭,杏眼裏全是懵懂:“壓寨夫人?那是什麼?好吃嗎?”
燕北歸看着女兒天真無邪(實則混不吝)的眼神,一肚子火氣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噗嗤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他重重嘆了口氣,煩躁地揮揮手:“滾滾滾!滾回你屋裏去!抄《兵策》二十遍!抄不完不許吃飯!好好給老子反省!”
蠻蠻如蒙大赦,趕緊一溜煙跑了。抄書雖然煩,總比被老爹的咆哮震聾耳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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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丞相府清雅的書房內,氣氛同樣凝滯。
燭光搖曳,映着沈懷瑜清冷的臉。他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裏端着一盞溫熱的藥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卻遮不住那份沉沉的審視。他面前,沈硯規規矩矩地站着,唇上的傷口敷了上好的玉容散,腫消了大半,但豁牙依舊顯眼。他垂着眼,小手安靜地放在身側。
“疼得厲害麼?”沈懷瑜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比質問更像一種確認。
沈硯輕輕搖頭,小聲道:“用了藥,好多了,父親。”
“好多了?”沈懷瑜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那便是說,依舊疼着。”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帶着洞察秋毫的銳利,“爲父只問你一句,當時,爲何不躲?”
沈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些,盯着自己月白錦袍上精致的水波紋。
“事發突然……孩兒……未曾察覺。”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
“未曾察覺?”沈懷瑜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射圃柳下,視野開闊。一只驚惶的公雞,一個紅衣如火、動靜頗大的女娃,還有那破空而來的毽子……硯兒,你素來心細如發,過目不忘。‘未曾察覺’四字,是爲父聽錯了,還是你當真如此疏忽?”
書房裏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燭火噼啪爆了個小小的燈花。
沈硯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他沉默着,小小的肩膀繃得筆直,仿佛在承受着無形的重壓。過了許久,久到沈懷瑜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輕、極慢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淹沒:
“父親……那毽子……飛得很快。”
這個回答,避重就輕,含糊其辭。既沒承認自己疏忽,也沒解釋爲何不躲。
沈懷瑜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似乎穿透了孩童稚嫩的外表,看到了某些更深、更難以言喻的東西。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重新端起了藥茶。
“那燕家丫頭,”他抿了一口微苦的藥茶,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疏淡,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告誡,“性子野,下手沒個輕重。今日是牙,明日又當如何?硯兒,你需謹記,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離她遠些。”
沈硯依舊低着頭,看着自己袍角的水波暗紋,輕聲應道:“是,父親。”
沈懷瑜揮了揮手:“下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讓張先生來,看看你那牙,日後如何補救。”
“是。”沈硯依言行禮,轉身,小小的身影安靜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扉合攏,隔絕了內外。
沈懷瑜獨自坐在燈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燭光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想起書齋裏那張被血染紅一角的、皺巴巴的“條約”,想起那女孩蠻橫霸道卻又透着一股奇異執着的宣言——“只準我欺負”。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最終,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息了一下。那嘆息很輕,卻沉甸甸地壓在寂靜的書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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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一道小小的黑影,像只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翻過丞相府後花園不算太高的圍牆。牆根下,她落地時卻一個沒站穩,“哎喲”一聲輕呼,腳踝傳來一陣鈍痛。
是燕蠻蠻。
她揉着腳踝,齜牙咧嘴地站起來,借着朦朧月色辨認方向。心裏憋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白天老爹吼她,抄書抄得手酸,更讓她憋悶的是沈硯那書呆子挨了揍還籤了“賣身契”,結果他爹還一副自己占了大便宜的樣子!憑什麼?她得親自來問問清楚!
憑着模糊的記憶,她朝着白日裏沈硯被拖走的方向摸索。丞相府的花園比將軍府精致得多,假山疊石,曲徑通幽,夜裏看着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巨獸。她七拐八繞,差點迷路,終於在一處種着幾竿翠竹的院落前停下。小院很靜,只有一間廂房還透出微弱的燭光。
就是這兒了!她貓着腰,想找個窗縫往裏看。可這窗台對她來說,有點高了。她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努力往上夠,小手胡亂地扒拉着窗櫺,試圖找個着力點。
窗櫺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忽然從裏面被輕輕推開了。
一張熟悉的小臉出現在窗口。
月光如練,柔和地灑在他身上,洗去了白日的狼狽。唇上的紅腫消褪不少,塗着透明的藥膏,那豁牙的位置依舊空着,讓他整張小臉顯出一種奇異的、易碎的稚氣。他穿着月白的中衣,肩上鬆鬆披了件外衫,顯然是被她弄出的動靜驚醒了。烏黑的眼眸裏沒有了白天的驚惶淚水,映着清冷的月華,顯得格外沉靜,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古井水。
他靜靜地看着窗台下踮着腳、扒着窗框、像只笨拙壁虎的燕蠻蠻。
四目相對。
燕蠻蠻扒窗的動作僵住了,臉上被抓包的尷尬和一絲強撐的凶悍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她張了張嘴,想吼一句“看什麼看”,可對上他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話又卡在了喉嚨裏。她甚至忘了自己腳踝還在隱隱作痛。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他小小的身影從窗口消失了。
燕蠻蠻愣在原地,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被這無聲的注視攪得七上八下。她正琢磨着是繼續扒窗還是幹脆拍門質問,只聽廂房裏傳來一陣輕微的拖拽聲。
很快,沈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窗口。
這一次,他手裏多了一樣東西——一架看起來有些年頭、略顯笨重的竹梯。梯子很長,他搬得有些吃力,小臉微微繃緊。
他小心翼翼地將梯子一端探出窗外,摸索着,輕輕、穩穩地放到了窗下的泥地上。竹梯與地面接觸,發出沉悶而安心的“咚”一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做完這一切,他微微喘了口氣,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一臉愕然的燕蠻蠻身上。那雙沉靜的黑眸裏,依舊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是月光流淌其中,仿佛蘊着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清輝。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節分明的小手輕輕扶住了梯子的一側,穩住了它。然後,他看着她,像是在無聲地邀請,又像是在安靜地等待。
月光穿過稀疏的竹葉,灑在青石台階和那架沉默的竹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