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聽着兒子的宏圖大計,眉頭卻越皺越緊,她是個務實的人,習慣先把困難想在前面。
沉吟着說道:“前進,定價高確實是個問題,會把不少村裏人擋在外面。
可要是把價錢降得太低,咱們忙活半天,刨去成本就沒多少賺頭了,那還不如繼續賣白灰呢,好歹穩當。”
她頓了頓,看向小女兒,“難道真像你妹妹說的那樣,咱們弄點蠶豆燜飯之類的搭着賣?”
馬前進見母親思路轉過彎來了,高興地打了個響指。。
“對咯!媽,您說到點子上了!”他身體前傾,語氣熱切,“咱們就弄這個,您想啊,咱們家的蠶豆燜飯,用的是新摘的蠶豆、自家的臘肉,香得很!咱們把它擺到攤位上,定價六塊錢一份,您說有沒有搞頭?”
李淑芬的眉頭並沒有因此舒展,反而皺得更深了:“兒子,六塊錢一份飯?這會不會還是有點貴啊?你沒看咱們村也有人賣盒飯,有葷有素的一大碗,才賣三四塊錢。
雖然味道一般,但人家便宜啊。”
馬前進搖搖頭,顯然對此早有思考:“媽,不能光比價格,咱們這蠶豆燜飯是季節性的,吃個新鮮。
而且,我的打算不止於此!”
他眼中閃着光,繼續描繪他的藍圖:
“既然要做,咱們就做得大氣一點,讓人感覺物有所值!
我的想法是,把滷水單獨分出一小鍋來,就像昨天給小蝶滷土豆那樣,咱們再弄一口小點的鍋,裏面放上地裏現摘的白菜、土豆,再去買點蘑菇、腐竹,加上滷雞蛋、滷豆幹這些現成的東西,一起用淡一點的滷水煮着。
這個算作‘配菜’,隨便吃,不限量!”
他越說越興奮,手勢也比劃起來:“然後咱們出攤的時候,把這些都擺出來,生意分兩塊做:想買了滷肉帶回家的,咱們還像今天這樣單獨賣;想吃頓實惠飽飯的,咱們就賣‘蠶豆燜飯套餐’。
除了按份賣的滷肉,那些‘配菜’隨便他們吃!至於滷肉,咱們在攤子上可以弄成小份的,比如二兩一份、半斤一份、一斤一份,這樣分開賣。
雖然可能單個人買的量少了,但門檻低了,吃的人肯定會多起來,整體的銷量和收入說不定反而能上去!”
馬禮明在一旁聽着,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熱鬧紅火的場面,他一拍大腿,興奮道:“嘿!兒子,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個辦法好!又是套餐又是配菜隨便吃,聽着就實惠,肯定招人!”
“好個屁啊!”李淑芬本來聽着兒子這越來越復雜的計劃就覺得有點懸,再聽自家老公不僅不幫着分析困難,反而在一旁瞎起哄,瞬間火氣就上來了,瞪了馬禮明一眼,“你兒子年紀小異想天開,你這當爹的也跟着腦袋發熱?
真像你兒子說的那樣,又是飯又是菜又是肉的,鍋碗瓢盆、桌椅板凳,再加上咱們這些家什,一輛破三輪車裝得下嗎?盡跟着瞎起哄!”
馬禮明被老婆劈頭蓋臉一頓數落,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他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道:“我……我這不是覺得兒子的想法確實挺好嘛……辦法總比困難多……”
“好辦法也得能落地才行!”李淑芬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馬前進對母親的擔憂倒是早有預料,他笑了笑,語氣平和地說道:“媽,您先別急。您是不是主要愁兩件事:一是東西太多,咱們一輛三輪車拉不下;二是就算拉過去了,人家來吃飯,總不能讓人家一直蹲着或者站着吃吧?還得準備幾套桌椅板凳,不然不像個吃飯的樣子。
除非……咱們在村口有個固定的房子,那就方便多了。”
李淑芬雙手一攤,無奈道:“哎,兒子,你這個‘除非’說得輕巧。這個想法挺好,但這個真沒有啊!咱們家在村口又沒地皮,上哪兒變個房子出來?”
馬前進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目光轉向父親:“爸,咱們家是沒有,但有人有啊!二伯家在村口路邊,不是正好有一個門面麼?讓他賣給咱們家,不就行啦?”
他腦子裏清楚地記得,二伯馬禮途很有眼光,早在修路之初,就在自家靠近路邊的地裏蓋起了一間大約五十來平米的紅磚房。
這房子主要用來堆放白灰,兼做廣告牌,牆上用白色塗料刷着碩大的“馬家白灰”四個字,格外顯眼。
那位置,簡直是做生意的黃金寶地!
“你在這兒想屁吃呢?!”李淑芬一聽兒子這個“歪主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馬前進!你是不是那天晚上被嚇傻了?還是發燒燒糊塗了?你二伯前兩天剛跟你爸吵得卵子翻天,晚上還帶着兒子要來掀咱家房頂!你現在跑去跟他說,讓他把村口的寶貝鋪面賣給你爸?他不抄起棍子把你打出來就是好的了!
我看你做滷肉的時候挺清醒的啊,怎麼現在盡說胡話!”她簡直懷疑兒子是不是中邪了。
“哎呀,我的親媽哎!您先別急着罵嘛!”馬前進趕緊安撫住處於暴走邊緣的老媽,壓低聲音,說出他真正的打算,“他不賣,咱們可以跟他換嘛!用咱家那個灰塘跟他換!”
“什麼?!用灰塘換?!”
這下,輪到馬禮明跳起來了,他眼睛瞪得溜圓,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絕對不行!那灰塘是我和你媽當年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費了多少心血!
那就是咱家下蛋的母雞!
雖然拉灰、洗灰是髒點累點,但好歹收入穩定!要是換了,等這批修路的工人走了,咱們家吃什麼?喝西北風去啊?”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很響:真要是換了,雖然二哥吃點虧,但他肯定樂意。
反正石頭村賣白灰的都知道他家,不需要那鋪面做廣告了,堆放白灰隨便找個空地就能解決。
可自家要是沒了灰塘這個穩定的進項,光指望這滷肉生意?那些工人大部分都住在隔壁大梨園村,只中午在這邊吃一頓,晚飯都回去自己做。
這就做一中午的生意,萬一哪天滷肉賣不動了,或者像兒子說的競爭大了,一家人豈不是要抓瞎?他心裏實在沒底。
馬前進完全理解父親的擔憂和抗拒。
對於習慣了洗白灰的老爸來說,放棄穩定的營生,去搏一個看似飄忽不定的新行當,需要巨大的勇氣。
但在他心裏,用那個注定要惹上麻煩、利潤空間也在不斷被壓縮的灰塘,去換一個未來寸土寸金的黃金鋪面,簡直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當然,關於半年後環保整治、灰塘會被重罰,以及未來那片區域會飛速發展、鋪面價值飆升的這些“預言”,他沒辦法對父親直說。
他只能換一套更現實、更容易被接受的說辭。
“爸,您先別急,聽我給您算算賬。”馬前進耐着性子,掰着手指頭說,“您看啊,咱們家這滷肉,是不是挺好賣?
您昨天就買了一個豬頭,我媽買了點豆幹、雞蛋,咱們忙活兩三個小時,就淨賺了一百一十多塊,對吧?這要是您一天去買他十個八個豬頭回來,我滷好了賣出去,那不得掙您平時一個月的收入啊?”
馬禮明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滾犢子!照你這麼說,老子去買一百個豬頭來給你滷了賣了,不就夠咱家一年的花銷了?盡在這兒胡說八道!”
“嘿嘿,爸,您這舉一反三的能力,小學二年級果然沒白念嗷!”
馬前進豎起大拇指,調侃了老爹一句。
隨即臉色一正,說道,“爸,我可不是跟您開玩笑。您再仔細想想,自從過了年,您那白灰生意,是不是就開始一點點往下滑了?”
提到這個,馬禮明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臉上的怒氣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和感慨。
他嘆了口氣,點點頭:“這倒是……今年開春,咱們村就新開了一家,大梨園那邊也冒出來一個,競爭太大,價格都被壓下來一些了。”
“那就是咯!”馬前進抓住這個機會,趁熱打鐵,“爸,我沒跟您開玩笑,我真是仔細想過的。
您看啊,咱們要是真能把二伯那個鋪子換過來,稍微打掃一下,刷層白灰,立馬就能用!除了滷肉得在家裏做好帶過去,其他的像桌椅板凳、砧板案板、鍋灶這些,都可以直接放在鋪子裏,不用每天搬來搬去,省多少事兒?”
“你說得倒是輕巧。”馬禮明還是有些猶豫,“可你剛才不也說,光賣肉,買的人還是少麼?”
“所以啊,爸!”馬前進語氣加重,強調道,“要是換了鋪子,咱們的生意模式就得變一變!我是這麼打算的:第一,您呢,趕緊去學個三輪車駕照,我打聽過了,現在學起來快,順利的話一早上就能拿證;第二,咱們每天固定就滷五個豬頭,不多不少,兩個放在鋪子裏賣,主要做中午的生意。等到下午,鋪子這邊沒什麼人了,您就騎着三輪車,把剩下的三個滷豬頭拉到周邊幾個村子去,一邊賣,一邊宣傳咱們家的‘前進豬頭’!等以後名氣打響了,咱們就能坐在鋪子裏等客人上門了!”
李淑芬聽着兒子連品牌名都想好了,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戲謔地插話道:“還‘前進豬頭’?我看叫‘豬頭前進’還差不多!不過……”她話鋒一轉,也開始認真考慮可行性,“要是真這麼幹,家裏的冰箱,放下三個滷好的豬頭,倒還是勉強能塞得下。”
馬前進自動過濾了老媽的吐槽,目光灼灼地看着父親,最後問道:“爸,怎麼樣?換不換?這可是關系到咱們家以後是繼續吃灰受苦,還是換個活法過上好日子的大事!”
馬禮明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復雜變幻,充滿了掙扎和猶豫。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才嘆着氣說道:“唉……這換不換的,決定權現在也不全在我。
再說了,這滷肉生意……我心裏是真沒底兒啊。萬一……萬一搞砸了,灰塘也沒了,那可就……”
馬前進知道,讓父親立刻下決心是不可能的。他也不催促,退而求其次地說道:“爸,我明白您的顧慮。那咱們就先這樣,一步一步來。
您呢,明天先去石頭村,買三個豬頭回來。媽,您去市場買點腐竹、蘿卜這些耐放的,其他蔬菜咱家地裏都有。
咱們這兩天,先繼續在村口擺攤賣滷肉,也讓媽上手跟您搭着,熟悉熟悉流程和行情。
至於灰塘換鋪子的事……”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交給我來想辦法,我先在村子裏轉轉,摸摸情況。
張嬸的辦事能力和那張嘴,我可是放心的,嘿嘿。”
說完,馬前進也不管父母臉上那疑惑的表情,更不理會老媽追問“換鋪子怎麼又跟張嬸有關系了”,自顧自地站起身,腳步輕快地出門去了。
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需要去驗證和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