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點,位於京市東城大街的“聽瀾”酒吧剛剛掀開夜的序曲。
薩克斯演奏着慵懶的曲調,遮蓋了人群的喧囂低語。燈球的彩色光斑緩慢流轉,偶爾照亮角落裏的孤獨或曖昧。
“顧衍,我真得批評你幾句,”陳鵬把酒杯往小圓桌上一磕,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在美國三年一點信兒都沒有,回國三個月,除了手術室就是住院部,今兒要不是你二十七歲大壽,哥幾個生拉硬拽,你是不是打算在值班室跟膀胱掃描儀過一輩子?”
“科裏剛引進一批新設備,磨合階段離不開人。”顧衍音色偏低沉,被酒精浸潤過的嗓子多了幾分磁性。
“得,又來這套。”陳鵬就差翻個白眼了,“你說說你,整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理智得簡直不像碳基生物!比你爸顧主任當年還嚇人!”
坐沙發另一頭的王哲立刻接腔,舉起一根手指虛虛點着顧衍:“就是!顧大醫生,下凡!下凡懂不懂?人間煙火氣懂不懂?再這麼下去,你那雙手除了拿手術刀和病歷夾,還知道怎麼牽姑娘的手嗎?”
過來上酒的服務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抬眼悄悄看了坐在沙發中央沉默喝酒的男人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紅着耳根離開了。
陳鵬對這樣一幕見怪不怪,促狹地哼笑了一聲:“瞧着沒?又一個被他的臉欺騙的無辜少女。”
王哲把新上的酒遞到顧衍跟前:“上學那會兒,從醫學院院花到京大校花,哪個不是奔着他的臉來,又被他的冷漠無情嚇走的。”
陳鵬:“說起這個,又勾起了我的傷心事。讀博那會兒看上一姑娘,好不容易把人約出來,我還高興半天呢,結果人家是沖着顧衍去的,同意跟我見面是想拜托我把告白信轉交給顧衍!”
卡座裏的幾人哄笑起來,顧衍也扯了扯唇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哲往中間湊近了點,一臉八卦:“我可聽不少人在傳,上個月張副院長私下找了你好幾次,想替自家侄女保媒,是不是真的?”
顧衍點點頭:“確實找我說了兩次,不過,已經明確拒絕了。”
王哲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能進咱們醫院的,哪個不是青年才俊?知道你顧衍是天之驕子,但副院長的關系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往外推!年輕人,沖動!”
陳鵬:“可不是嘛。別怪哥們兒沒提醒你,你現在是整個附院最年輕的外科主刀,多少領導都盯着你呢。你這回把副院長的保媒給拒了,以後再想在體系裏找對象可就得罪人了。”
顧衍知道朋友們的好意,人情世故他也不是不懂,只是比起這些事,他寧可把精力放在研究復雜的尿道重建術上。
看顧衍沉默不語,以爲剛才的話引起了他的擔心,陳鵬連忙轉移話題:“嗐,我們也就隨便提一嘴。不過,我們是真挺好奇,究竟什麼樣的仙女你才看得上啊?”
顧衍正欲開口:“我......”
一陣吉他樂聲奏響,整個酒吧裏都靜了一瞬。幾個人也止住了話頭,朝音樂響起的方向看去。
薩克斯不知何時停止了演奏,此時台上坐着一個年輕的男孩,正低頭調試着吉他的弦。
他試了一小段間奏,而後手指一轉,開始了某首歌曲的正式彈奏。
男孩戴了頂黑色棒球帽,微低着頭,昏暗的頂燈照不清他的容貌。
直到前奏彈完,他抬頭面向台下觀衆,微笑着唱出了第一句:“What would I do without your smart mouth......”
台下瞬間響起了不少女生的尖叫聲,還有捧場的口哨聲和掌聲。
橘黃色的燈照在男孩身上,仿佛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柔的光。一時間讓人分不清,是他的笑容更晃眼,還是清朗聲線唱出來的情歌更迷人。
陳鵬也吹了聲口哨:“這小孩還挺帥,唱歌也好聽,是聽瀾新來的歌手嗎?我記得這家酒吧之前只有樂器手,沒有駐唱吧?”
王哲擺擺手:“應該不是,我猜是來表白的,我上個月也遇到了一回,現在的小孩都時興搞這套,浪漫。”
“那確實!還是年輕好哇,我們這些天天跟手術刀打交道的,渾身都是消毒水的味兒,透着股沉沉暮氣。”
一首歌曲完畢,大家紛紛鼓掌叫好,吧台附近的一個卡座傳來的叫好聲最大,顧衍依稀聽到有人在喊:“耀哥,牛逼!”“耀哥,再來一首。”
其他人也附和着“再來一首”。
台上的男孩收起了吉他,笑着說:“不來了不來了,剛剛是玩遊戲輸了,我可不想連着輸。謝謝大家捧場。”說完,幹脆利落地從台上跳下來,瘦瘦高高的身形靈活得像一只小豹子。
觀衆發出了一陣遺憾的聲音。很快,薩克斯樂聲又響起,酒吧慢慢恢復了之前的狀態,每個人又沉浸到交談或調情或獨自買醉的氛圍。
顧衍的目光不自覺追隨着剛才唱歌的男孩。
從台上下來後,他徑直走向了吧台附近的卡座,那裏聚了幾個年輕人。他很快融入朋友之間,又開始了新一輪遊戲。
顧衍收回視線,繼續他們剛才的話題:“沒那麼誇張,就是感覺不合適。”
“嗐,不合適那就是緣分沒到唄。來,喝酒喝酒。”
幾人拿起酒杯,淺淺碰了一下。這個話題算是就此揭過。
酒過三巡,酒精帶來了幾分燥意,顧衍抬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露出一小片結實的鎖骨。他姿態放鬆地靠在皮質沙發裏,微微一抬眼,就能看到吧台那邊的卡座。
燈球的光斑掃過,唱歌的男孩正和朋友猜拳,他似乎又輸了,端起一杯酒仰頭就灌了下去,身邊的朋友攬着他的肩膀,幾個年輕人笑鬧成一團。
“想啥呢這麼出神?”王哲用酒杯碰了一下顧衍的酒杯,“會診的事咱可說好了啊,這個忙你無論如何也得幫幫兄弟。”
顧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了,明天你把患者的病歷本和檢查記錄發我看看。”
“得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