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像是要把整個春城都泡進水裏。技術隊的人踩着積水涌進沈家老宅,勘查燈的光柱在黑暗中交織,把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照得如同蟄伏的巨獸。朱三蛋站在正屋門口,看着同事們在地上鋪勘查墊,鞋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裏混着雨衣滴水的嗒嗒聲。
“蛋哥,現場保護得咋樣?” 技術隊的老王舉着相機,鏡片上蒙着層水汽。他跟朱三蛋搭檔了快十年,知道這位看着吊兒郎當的刑警總能在亂麻裏揪出關鍵線頭。
“除了我踩的這幾個腳印,應該沒別的破壞。” 朱三蛋往門框上靠了靠,指尖在剛才摸到黏液的地方輕輕蹭了蹭,“西廂房有具屍體,報案人,初步判斷是氰化物中毒。正屋房梁上掛着的那位,你們仔細看看腳下的符號,別碰。”
老王 “嗯” 了一聲,轉身招呼徒弟去西廂房。朱三蛋的目光又落回房梁上的屍體,深色長衫被風吹得微微擺動,袖口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蘆葦。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爺爺的棺材鋪裏見過的紙人,也是這樣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穿堂風裏晃來晃去。
“死者身高大概一米七五,體型偏瘦,穿着……” 他一邊念叨一邊在筆記本上畫速寫,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裏,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成型,“長衫的料子是陰丹士林布,這種布現在早就不生產了,最少得有三十年歷史。”
勘察燈的光柱突然晃到了屍體的腳踝,朱三蛋眯起眼睛 —— 那裏有圈淺淺的勒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他皺起眉頭,上吊的人勒痕通常在頸部,腳踝上的這個是怎麼回事?
“小李,拿標尺來。”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實習生趕緊舉着標尺跑過來,手還在抖。朱三蛋接過標尺,小心翼翼地伸到屍體腳踝邊,“兩厘米寬,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捆過。”
就在這時,西廂房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接着是劉招娣清冷的嗓音:“誰讓你們動桌子上的蠟燭?”
朱三蛋挑了挑眉,轉身往西廂房走。推開門的時候,正看到劉招娣站在八仙桌前,戴着乳膠手套的手正捏着一支蠟燭,燭淚在她手背上凝成了透明的殼。她的白大褂下擺沾了點泥,卻依舊站得筆直,像株在暴雨裏不肯彎腰的白楊。
“劉法醫,有新發現?” 朱三蛋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桌上的蠟燭上。那兩支蠟燭底座是黃銅的,上面刻着纏枝蓮紋,看起來年頭不短。
劉招娣沒回頭,指尖在燭芯上輕輕捻了捻:“燭芯裏摻了東西。” 她把捻下來的粉末倒進證物袋,密封的時候發出輕微的 “咔嗒” 聲,“需要回去化驗,但聞着像磷粉。”
朱三蛋的眼睛亮了一下。磷粉遇熱會發光,難怪剛才在窗外看到的光暈有點發黃。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報案人屍體 —— 男人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沾着新鮮的泥,應該是從老宅後院過來的。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一小時內,” 劉招娣的聲音冷得像冰,“瞳孔放大,口唇發紺,符合氰化物中毒的特征。但手心的傷口很奇怪。” 她用鑷子輕輕撥開男人的手指,“傷口邊緣有挫傷,像是被什麼帶倒刺的東西扎的,不是常見的針頭。”
朱三蛋湊近了些,聞到男人頭發裏除了雨水味,還有股淡淡的機油味。“他可能是個修車工,或者經常跟機械打交道。” 他指着男人指甲縫裏的黑色碎屑,“這是金屬粉末。”
劉招娣抬眼看了他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帶着點審視:“朱警官觀察得很仔細。” 她低下頭繼續檢查,“但現在下結論太早,等回去做了病理切片再說。”
朱三蛋沒接話,他的注意力被桌腿上的劃痕吸引了。那劃痕很新,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歪歪扭扭地連成個 “八” 字。他摸出手機拍照,閃光燈亮起的瞬間,看到牆角的陰影裏有個東西在反光。
“那是什麼?” 他伸手要去拿,被劉招娣攔住了。
“戴手套。” 她遞過來一副新的乳膠手套,語氣裏沒什麼情緒,“證物污染了,你負責?”
朱三蛋訕訕地接過手套戴上,從牆角摸出個黃銅煙嘴。煙嘴的一頭刻着個 “沈” 字,邊緣被摩挲得發亮,應該是長期使用的痕跡。“沈家的東西?” 他把煙嘴放進證物袋,“難道報案人是沈家的後人?”
“沈家最後一代在 1987 年就病死在精神病院了。” 劉招娣已經檢查完屍體,正往勘查箱裏收工具,“市檔案館有記錄。”
朱三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位法醫連這種陳年舊事都知道。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房間 —— 八仙桌的抽屜是拉開的,裏面空空如也;牆角堆着的木箱上了鎖,鎖孔裏有新的劃痕;房梁上掛着的蛛網沾了片枯葉,看起來很久沒被碰過。
“這裏被人翻過。”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觀察鎖孔,“用的是萬能鑰匙,但手法不熟練,把鎖芯都刮花了。”
劉招娣已經走出了西廂房,朱三蛋跟出去的時候,正看到技術隊的人在給那個紅色符號拍照。符號周圍的地面有點凹陷,像是有人在這裏站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正屋的柱子前 —— 那裏有塊牆磚的顏色比周圍深,邊緣還有新鮮的水泥痕跡。
“老王,過來看看這個。” 他敲了敲那塊磚,聲音發悶。老王舉着相機過來,閃光燈照亮了磚縫裏的幾根頭發,黑得發亮。
“這磚是後砌的。” 朱三蛋用指甲摳了摳磚縫,水泥還沒幹透,“裏面說不定藏了東西。”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爭吵聲。朱三蛋走出去,看到小李正攔着個穿黑雨衣的男人,男人手裏舉着個溼漉漉的警官證,氣得滿臉通紅。
“我是分局的,接到報案就過來了,憑什麼不讓我進?” 男人的聲音在雨裏炸開來,雨衣帽子滑下來,露出光禿禿的頭頂。
朱三蛋認得他,分局的老張,出了名的急性子。“張哥,裏面正在勘查,進去了也幫不上忙。” 他遞過去根煙,“先說說,你接到的報案跟我接到的是同一個嗎?”
老張接過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就是沈家老宅的命案,報案人是個女的,說她男人進去一個小時沒出來,打電話也不接。” 他指了指西廂房的方向,“剛才聽你徒弟說裏面有個男的死了,不會就是她男人吧?”
朱三蛋心裏咯噔一下 —— 剛才那個報案電話明明是男人打的,怎麼又冒出來個女報案人?他掏出手機,調出通話記錄:“你接到報案的時間是幾點?”
“十點四十五分。” 老張報出時間,比朱三蛋接到電話晚了十七分鍾。
雨突然下得更大了,砸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朱三蛋看着西廂房的方向,突然覺得那具趴在地上的屍體變得陌生起來。如果他不是報案人,那打電話的是誰?那個女報案人又在哪裏?
“劉法醫,” 他朝正屋喊了一聲,“死者的指紋比對了嗎?”
劉招娣從正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個平板電腦:“剛傳到系統裏,沒有匹配項。但我們在他的口袋裏發現了這個。” 她舉起個證物袋,裏面裝着半張電影票根,“是昨晚七點的《夜半歌聲》,春城影院的。”
朱三蛋接過證物袋,借着勘查燈的光看票根上的座位號 —— 七排三座。他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往正屋跑,差點撞翻拿着足跡燈的技術員。
“蛋哥,咋了?” 老王嚇了一跳。
朱三蛋沒說話,他沖到房梁下的屍體旁,舉起勘查燈照向死者的嘴。死者的牙關咬得很緊,他用鑷子輕輕撬開,看到臼齒上沾着點暗紅色的東西 —— 不是血,是某種膏狀物質,帶着點甜腥味。
“這是什麼?” 他抬頭問剛走進來的劉招娣。
劉招娣湊近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像是…… 胭脂?” 她拿出取樣勺,小心翼翼地刮了一點,“需要化驗才能確定,但這種老式胭脂現在很少見了。”
朱三蛋的目光又落回那個紅色符號上。在勘察燈的強光下,他突然發現符號的每個小圓圈裏都刻着個 tiny 的字,太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蹲下身,眯着眼睛辨認 ——“生”“老”“病”“死”“苦”。
這是民間的 “五苦符”,據說能鎮住枉死的鬼魂。但通常是畫在棺材上的,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院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局長的車到了。朱三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筆記本上已經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知道,這案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就像這老宅的地基,埋在地下的部分遠比露在外面的要深。
劉招娣已經開始給房梁上的屍體系安全繩了,白大褂在昏暗的光線下像面旗子。朱三蛋看着她的動作,突然覺得這場雨可能不會停了,至少在解開這些謎團之前,春城的天空會一直壓着這樣沉甸甸的烏雲。
“把證物都標好編號,” 他朝技術隊喊了一聲,轉身往院外走,“我去會會那個女報案人。” 雨絲打在臉上,有點涼,他摸出老張給的那根煙,終於點燃了。煙霧在雨裏散得很快,就像那些稍縱即逝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