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濟醫院急診科,今晚的喧囂幾乎要掀翻屋頂。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後門“譁啦”一聲被拉開,擔架床哐當哐當地撞開緩沖門,上面躺着一個面色蠟黃、腹部高高隆起如鼓的男人,伴隨着他時斷時續、痛苦到極致的呻吟。
“急性肝衰竭,深度黃疸,凝血功能障礙,準備緊急透析!”跟車的住院醫語速飛快,額角全是汗。
護士們訓練有素地圍上來,接監護儀的,準備留置針的,一片兵荒馬亂。監護儀滴滴作響,血壓的數字低得嚇人,血氧飽和度也在危險的邊緣徘徊。
“讓一讓!都讓一讓!”一個略顯沙啞卻異常沉穩的女聲穿透嘈雜。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陸青禾走了過來。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藍色的隔離衣,上面還沾着不知哪個病人濺上的零星血點。她看起來四十出頭,眉眼間帶着長期缺乏睡眠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兩口深井,所有慌亂在她面前似乎都能被無聲地吸納、平息。
她沒有立刻去看監護儀上那些跳躍的數字,而是先走到了擔架床邊,俯身。
男人的眼睛半睜着,瞳孔已經開始有些渙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那是瀕死的征兆。濃重的肝臭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
“陸主任,病人情況很不好,肝腎綜合症,高鉀血症,恐怕……”旁邊的住院醫低聲快速匯報,語氣凝重。
陸青禾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男人裸露在外、已經有些發涼的手腕上。她的手指修長,穩定得不帶一絲顫抖。寸關尺三部,脈搏浮取無根,沉按欲絕,亂如麻絲,是氣機徹底壅塞、陰陽即將離決的死兆。
西醫的手段,透析、保肝、升壓……恐怕都來不及了。
“準備一組5%葡萄糖,靜脈推注。”她平靜地吩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護士愣了一下,但還是迅速執行。
幾乎在同時,陸青禾左手已經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黑色針盒,打開,裏面整齊地排列着長短不一的毫針,細如發絲,閃着幽冷的金屬光澤。
她沒有消毒,沒有定位,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右手拈起一根三寸長的毫針,眼神在病人蜷縮如雞爪的雙手上略一掃過——左病右治,上病下取。肝主筋,其華在爪,厥陰經氣絕於上,當取足厥陰肝經之同名經,手厥陰心包經。
思路如電光石火。
針尖精準地刺入了病人右手腕橫紋上兩寸、掌長肌腱與橈側腕屈肌腱之間的內關穴。進針極淺,角度微斜,指向指尖方向。
“呵……”周圍似乎有人倒吸一口冷氣。在急診科,這種時候用針灸?
陸青禾恍若未聞,指尖凝力,輕輕捻轉,用的是極輕柔的“導氣”手法,意圖不在強補強瀉,而在引動那微若遊絲的一線生機。
病人毫無反應,監護儀上心率依舊緩慢向下掉。
陸青禾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同氣不足?她指尖離開針柄,右手食指迅速點按在病人右腿膝蓋內側、脛骨內側髁下方的曲泉穴附近,輕輕探尋。這裏是足厥陰肝經的合水穴。
觸手一片僵緊冰涼。
她毫不猶豫,左手再次拈起一根稍粗的毫針,看準位置,直刺而入。這一次,進針稍深,捻轉幅度加大,用的是“飛經走氣”之法,力求沖破下焦的寒溼壅滯。
針入不過三息。
病床上那個原本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男人,喉嚨裏那令人窒息的“嗬嗬”聲猛地一停,隨即,他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吸進了一大口空氣!
他半睜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渙散的瞳孔裏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彩,雖然轉瞬即逝,但那確確實實是生命跡象的回歸!
“血壓85/50mmHg!”
“血氧92%了!”
護士驚喜的聲音響起。
周圍緊繃的氣氛爲之一鬆。
“立刻送搶救室,繼續生命支持,聯系ICU會診。”陸青禾拔出毫針,動作幹脆利落,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項最尋常不過的操作。
“精彩,真是精彩。”一個帶着明顯譏誚意味的男聲在人群外圍響起。
圍觀的人群再次分開,一個穿着筆挺西裝,戴着金絲邊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是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歸來的心血管專家,李明遠副院長眼前的紅人,高鵬。
他踱步到陸青禾面前,嘴角掛着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目光掃過她手中還沒來得及收起的針盒。
“陸主任這手‘神仙一把抓’,真是每次看都讓人……嘆爲觀止。”他特意在“嘆爲觀止”四個字上加了重音,“不過,靠扎這幾下,運氣好暫時吊住一口氣,就能算救活了?肝衰竭的根本問題解決了嗎?並發症呢?感染風險呢?數據呢?循證依據呢?”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語氣咄咄逼人。
陸青禾慢條斯理地將針盒蓋好,放回口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高副主任有事?”
高鵬被她這無視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更沉,他向前逼近一步,壓低了些聲音,卻足以讓周圍幾個豎着耳朵聽的醫生護士聽見:“我沒事,就是替陸主任你可惜。有這裝神弄鬼的功夫,不如多看看最新指南,寫兩篇像樣的SCI論文。哦,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聲音拔高,帶着一種惡意的“提醒”:“三樓ICU那個特殊外賓,史密斯先生,頂尖腦外科專家聯合會診確認的腦死亡,靠呼吸機和藥物維持體征都快七十二小時了。家屬那邊……李副院長壓力很大。”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着陸青禾,嗤笑一聲:“陸主任既然這麼有本事,連快死的人都能扎醒,要不,去試試把那位也‘救活’?也讓我們這些只知道看數據、講循證的土鱉開開眼?”
這話已經刻薄到近乎侮辱。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陸青禾身上。
陸青禾終於抬起了眼。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高鵬那張寫滿挑釁的臉上,看了他幾秒鍾。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窘迫,甚至沒有情緒,只是看着,卻讓高鵬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寒意。
她忽然極淺地笑了一下,唇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好啊。”
輕飄飄的兩個字,沒有任何猶豫
高鵬愣住了,他身後的幾個跟班也愣住了。他們原本只是想擠兌她一下,沒人想到她真的會接話,而且是這種近乎狂妄的回應。
陸青禾沒再理會他們的反應,徑直轉身,朝着電梯間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衣角在消毒水氣味濃鬱的空氣裏,劃開一道沉默而決絕的弧線。
ICU重症監護室外,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副院長李明遠和幾個院領導、科室主任聚在一起,個個眉頭緊鎖。透過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裏面病床上躺着的外國老者,身上插滿了管子,旁邊的監護儀顯示着規律但毫無異義的波形。
史密斯先生的家屬,一對衣着考究、眼眶通紅的中年男女,正由翻譯陪着,低聲啜泣。
陸青禾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驚疑、不解、甚至帶着看瘋子似的憐憫。
“青禾!你胡鬧什麼!”李明遠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氣焦灼,“裏面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腦死亡!國內外專家都確認了!你現在進去,萬一……你怎麼收場?醫院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李院,”陸青禾停下腳步,聲音依舊平靜,“讓我試試。”
“試?拿什麼試?拿你那幾根針?”李明遠氣得手都有些抖,“這不是你平時在急診科小打小鬧!這是外交事件!”
陸青禾不再解釋,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裏的篤定,讓李明遠後面所有勸阻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僵持中,那位外國家屬,史密斯先生的女**兒,似乎從翻譯那裏明白了什麼,她抬起淚眼,看向陸青禾,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絕望中透着一絲微弱的祈求:“Doctor… Can you… help my father? Any… any hope…”(醫生……你能……救我父親嗎?任何……任何希望……)
陸青禾轉向她,微微點了點頭。
在高鵬等人混雜着嘲諷、驚愕和“看你如何收場”的目光注視下,在李明遠副院長幾乎要殺人的眼神中,陸青禾推開ICU那扇沉重的門,走了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烈。她走到病床邊,看着床上毫無生氣的老人。面色灰敗,瞳孔固定散大,完全依靠機器維持着身體的“運轉”。
她再次拿出了那個黑色的針盒。
選穴,下針。
這一次,她的動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緩慢,都要凝重。指尖拂過老人冰冷的頭皮,選定百會,斜刺;移至頸後,風府,淺刺;再至足底,涌泉,深刺……
每一針落下,她都凝神靜氣,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氣息在流轉,試圖叩擊那扇緊閉的生命之門,感應那理論上可能尚存一絲、被現代醫學判定爲“死亡”的原始生機。
高鵬隔着玻璃,看着裏面陸青禾那在他看來如同跳大神般的動作,臉上的譏諷越來越濃,幾乎要化爲實質。
然而,就在陸青禾最後一針,輕輕捻動着刺入老人足底涌泉穴的瞬間——
“嘀——嘀——嘀——!”
連接在老人身上的腦電監護儀,那原本幾乎是一條直線、偶有微弱雜波的屏幕,猛地跳躍起來!波形開始紊亂,幅度增大!
緊接着,病床上,那個被無數頂尖專家判定爲腦死亡超過七十二小時的老者,眼瞼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沒有初醒的迷茫,沒有獲救的欣喜,只有一種極度深沉的、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的冰冷和……困惑。
他轉動着眼珠,視線緩緩掃過周圍充滿未來感的醫療設備,最後,定格在距離他最近的、剛剛收回針的陸青禾臉上。
監護室裏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裏。
在無數道震駭到極致的目光聚焦下,老者薄而失血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一種清晰、標準,甚至帶着某種古老韻味的漢語,帶着濃濃的疑慮,響徹在落針可聞的ICU裏:
“你們這個世界的氣……怎麼如此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