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的秋雨總是來得黏稠而細密,像一層擦不淨的灰蒙蒙的玻璃,罩着整座城市。老城區尤甚,青石板路被歲月和雨水磨得油亮,縫隙裏藏着溼的青苔和經年累月的塵埃。巷子窄而深,兩側是高低錯落的老式磚木房子,瓦檐滴着水,敲打出斷續而寂寞的聲響。
“殘憶齋”就蜷在這樣的巷子深處。
店面不大,兩扇厚重的、漆色斑駁的木門,門楣上掛着一塊烏木匾額,字是陰刻的,填着暗金色的漆,筆畫間已有了細微的裂紋。“殘憶齋”三個字寫得並不張揚,甚至有些內斂的孤清,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店鋪沒有臨街的櫥窗,只有門側一扇狹長的、糊着綿紙的木格窗,光線透進來,也是昏昏的、舊舊的黃。
汪能撐着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站在店門前,雨水順着傘骨滑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一窪。鑰匙在他手裏攥得有些緊,冰涼的金屬棱角硌着掌心。他抬頭看了看匾額,又看了看緊閉的店門,心裏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又被熟悉的、鈍刀子割肉般的疼痛細細地磨了一下。
叔父的葬禮三天前剛結束。沒有太多親友,場面冷清得如同這秋雨天氣。汪能父母早亡,是叔父一手將他帶大,供他讀書,給了他一個雖不熱鬧卻安穩的家。叔父話不多,是個有些孤僻的古董商人,守着這家“殘憶齋”過了大半輩子。汪能大學畢業後在城裏一家普通的公司做文職,周末常回店裏幫忙,對滿屋子的老物件說不上多精通,但也算熟悉。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真正地成爲這裏的主人。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澀而綿長,像是極不情願被打擾。一股混合着陳舊木料、灰塵、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舊書和草藥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店內光線昏暗,只有從門和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天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汪能收起傘,倚在門邊,沒有立刻開燈。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着昏暗,目光緩緩掃過這個既熟悉又忽然感到無比陌生的空間。
店堂是縱深的長條形,靠牆立着高高的、頂到天花板的博古架和櫥櫃,上面密密麻麻擺放着各式各樣的物件:瓷器、銅器、木雕、玉飾、卷軸、鍾表……有些擦拭得光亮,有些則蒙着厚厚的灰塵,在昏光裏靜默着,像一群沉睡的、形態各異的生靈。中間是長長的玻璃櫃台,裏面墊着暗紅色的絨布,陳列着更小巧精細的東西,戒指、鼻煙壺、印章、銅錢等等。櫃台後面是一張寬大的老式書桌,桌上堆着賬本、放大鏡、台燈,還有叔父常用的那只紫砂茶杯,裏面殘留着半杯早已冷透、顏色深褐的茶湯。
一切似乎都保持着叔父最後離開時的樣子。
汪能走到書桌後,手指拂過冰冷的桌面,最終落在那個紫砂茶杯上。杯壁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痕,是某次他不小心碰倒後,叔父用鋦釘仔細修補好的。叔父當時沒說什麼,只是默默修好,繼續用它喝茶。現在,修補的痕跡還在,人卻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腔裏那股沉鬱的窒息感。事情總要面對,店鋪總要整理,生活……總要繼續。
他先開了櫃台上方那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吊燈,暖黃的光暈灑下來,給冰冷的器物鍍上了一層稍顯溫潤的色澤。然後,他開始慢慢地、一件件地查看、整理。
起初,一切似乎都正常。他只是個接手店鋪的普通青年,做着清理和盤點的工作。但漸漸地,一些細微的、難以解釋的異樣感,如同水底的暗流,開始悄悄涌動。
首先是物品的擺放。叔父是個極有條理的人,每件東西的方位、朝向似乎都有其固定的規矩。汪能原本也清楚一些,比如那尊小小的銅鎏金佛像,總是面朝東方;那對青花瓷的帽筒,永遠一左一右對稱放置;那些線裝書,必定是書脊朝外,整齊劃一。
可現在,他注意到有些東西的位置變了。
博古架中層,一個原本應該單獨放置的、巴掌大的犀角雕件,不知何時緊挨着一個色澤沉鬱的玉琮,幾乎貼着。他記得叔父說過,這兩件東西“氣”不太合,不宜靠得太近。他下意識地想將它們分開,手指剛觸碰到犀角雕件,一股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涼意倏地鑽入指尖,他手一縮,那雕件仿佛自己輕輕動了一下,又穩穩停住。汪能眨眨眼,盯着它看了好幾秒,雕件靜靜躺在那裏,紋絲不動。大概是光線和陰影造成的錯覺,他告訴自己。
然後是灰塵。有些物件上積灰很厚,顯然許久未動;而另一些,比如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黃楊木雕筆筒,表面卻光潔如新,仿佛剛剛被人精心擦拭過。可這店裏,除了他,已經好幾天沒人進來過了。
最讓汪能感到不適的,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那感覺並非來自某個明確的方向,更像是一種彌漫在空氣裏的、無聲的“視線”。當他在櫃台後低頭翻看賬本時,會覺得背後博古架上的某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看”着他。猛地回頭,卻只有那些沉默的古董,在昏黃燈光下投下長長短短、奇形怪狀的影子。當他走到店堂深處,彎腰查看底層的櫃子時,又仿佛感到來自門口方向的凝視。幾次下來,他後背的寒毛都不自覺地立了起來,手心也滲出薄薄的冷汗。
“是心理作用,”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店堂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着點回音,“剛接手,壓力大,又想着叔父的事……”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繼續清點。很快,他在書桌一個上鎖的抽屜裏找到了叔父的遺物盒——裏面是一些私人信件、幾張老照片、幾枚不同時期的印章,還有一串備用鑰匙。其中一把鑰匙很小,黃銅質地,樣式古老,汪能不記得它對應哪把鎖。他拿着鑰匙,在店裏試着開了幾個帶鎖的櫃子或盒子,都不是。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雨不知何時停了,巷子裏傳來遠處模糊的市聲,更襯得店內一片死寂。汪能感到有些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那種持續的、細微的緊繃感帶來的消耗。他決定今天先到這裏,關門歇業。
關店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是叔父教他的:先收拾好櫃台,鎖好錢箱(雖然現在裏面沒多少錢);然後逐一檢查門窗;最後,關掉大燈,只留一盞門口的小壁燈,再從內閂上厚重的店門。
當他檢查到靠近最裏側牆角的一個多層博古架時,目光被架子上層的一件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青瓷瓶。約莫一尺來高,器型是經典的玉壺春瓶,線條流暢柔美。釉色是雨過天青那種淡雅的顏色,但似乎蒙着一層說不清的晦暗,不像其他青瓷那樣瑩潤透亮。瓶身上沒有任何紋飾,淨得有些過分。汪能記得這只瓶子,叔父收來有幾年了,一直放在這個不太起眼的位置,從未見他拿出來擦拭或把玩,也沒聽他說起過出處。
此刻,在逐漸昏暗的光線下,那只青瓷瓶靜靜地立在那裏。汪能隱約覺得,瓶身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有一小片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水漬?
他皺了皺眉,店裏雖然有些,但博古架上層並不容易濺到水。他踮起腳,想看得更清楚些。果然,那片深色沿着瓶底向上蔓延了寸許,形狀不規則,邊緣還有些暈染開的痕跡,就像是瓶子自己滲出了溼氣,或者……曾經被淚水打溼過。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他搖搖頭,一定是今天精神恍惚,看花了眼。他不再多看,完成檢查,關掉大燈。
店內瞬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門口那盞小壁燈透過門縫,在地面上投下一線微弱的光明。熟悉的物件輪廓在黑暗裏變得模糊而陌生,仿佛隱藏起了白的形態。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無所不在。
汪能快步走到門邊,伸手去拉那兩扇沉重的木門,準備從裏面閂上。就在這時——
“嗚……”
一聲極其輕微、極其模糊的聲響,飄進了他的耳朵。
那聲音非常低,非常飄忽,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裏。像是什麼人在壓抑地、斷續地哭泣,帶着無盡的哀戚和絕望。聲音的源頭,似乎正是來自店鋪深處,那個擺放着青瓷瓶的角落。
汪能的身體瞬間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側耳傾聽。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那哭泣聲沒有再出現,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他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聽。
但空氣裏,那股陳舊氣息中,似乎真的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溼的陰冷,像是河邊的水汽,又像是……眼淚的味道。
汪能猛地轉身,背靠着冰涼的門板,瞪大眼睛望向店內深沉的黑暗。博古架的輪廓像是蹲伏的巨獸,而那些沉默的古董,則在絕對的寂靜中,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等待般的姿態。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緊緊攥着那串冰涼的鑰匙。
這不是錯覺。
這家店,這些叔父留下的古物,藏着某些他完全不了解、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而那只靜靜立在黑暗中的青瓷瓶,仿佛成了這一切無聲宣告的開端。
雨後的涼風從門縫鑽入,拂過後頸,激起一陣戰栗。汪能站在明暗交界處,前是熟悉卻已變得詭異的世界,後是門外溼但尚且“正常”的夜色。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繼承的不僅僅是一家古董店,還有叔父未曾言明、或許也未曾完全掌控的……更加深邃和危險的遺產。
他慢慢地、動作有些僵硬地,將沉重的門閂一點點推上。
“咔噠。”
閂木入扣的聲音,在死寂的店裏格外響亮,仿佛一個階段的終結,和另一個不可知階段的開始。
門內,黑暗濃鬱,寂靜無聲。只有那只青瓷瓶所在的方向,似乎隱約地,持續地散發着那股陰冷的溼氣。
門外,霧城的夜霧正在緩緩升起,無聲無息地彌漫進老巷,將“殘憶齋”的匾額,連同它裏面所有的秘密與即將蘇醒的記憶,一同悄然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