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兮最近很無聊,已經很久沒有鬼差送怨鬼來這裏了。
鳳兮每日準備好自己的糕點和茶水,眼巴巴的望着門口,期待下一刻阿羅就會帶着怨鬼來給她講故事。
門外腳步聲響起,鳳兮立即坐直身子,施法,加熱茶水。
阿羅來了,卻是一個人來的,鳳兮起身,到門口東張西望。
阿羅不明所以,問道:“你找什麼呢?”
鳳兮回過身,奇怪的問阿羅:“鬼呢?我茶都準備好了就等着你帶鬼魂來了,你怎麼不帶着一起進來呀。”
阿羅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倒了杯剛剛燒好的茶,抿了一口,無奈的開口:“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本來人死後變成鬼魂不管是普通的鬼還是心懷怨氣的惡鬼,通通都應由鬼差帶回地府,就算有怨氣,也可以來你這客棧消逝,可是最近只要有怨氣的鬼出現,還沒等我們這些鬼差到,那些人間的道士便先把鬼消滅了,有些被抓去練了丹,有些直接魂飛魄散。所以,根本帶不回這些鬼魂。”
鳳兮聽着驚訝,“這不是違背天理嗎?就算是心有怨氣,也不必魂飛魄散啊,這些道士爲什麼這麼做?”
阿羅皺起眉頭,繼續道:“我也不知,只知道這些道士專門找厲鬼,厲鬼若害死了人,道士收了他便不算損陰德,只是違背了陰間的規矩,因此最近,我都在盡量比道士提前找到厲鬼,只是那些厲鬼留戀人間,不願意投胎,一直躲着我,我總是慢一步。”
鳳兮在心裏推敲此事,“可是那些道士爲何會找到呢?厲鬼不是躲起來了?”
阿羅嘆了口氣,放下茶杯,清冷的臉上滿是無奈,道:“鬼魂識得鬼差的氣息,卻防不住道士的。”
鳳兮皺了小臉,突然感覺愁苦,難道唯一的樂趣也失去了?
阿羅坐了一會便起身離開了,鳳兮望着阿羅離開的背影,突然覺得這黃泉,更加清冷了。
幾百年間,奈何橋邊長滿了曼珠沙華,在陰陰暗暗的黃泉裏,開的分外美豔。
但來來往往的鬼魂只會對着這花哭的昏天黑地,這花會讓鬼魂產生幻覺,回憶起在世時的種種美好與別離。
而鬼魂的眼淚,便滋潤了這片土地,也滋潤了這曼珠沙華的紅。
鳳兮也來,只是她不是來哭的,她也沒什麼生離死別的大悲,就算是婆婆離開,也是因爲婆婆成了仙,鳳兮想等她渡滿了鬼魂,積了善緣,也可以離開這黃泉成仙了吧。
鳳兮經常帶着籃子,來到橋邊,看看那些鬼魂對着花嚎啕大哭。搖了搖頭,走進花海,伸出手,摘下一朵開的最火紅的花。
是的,她就是來辣手摧花的,記不得是哪一年的一天,她偶然間發現這花做成的糕點甚是好吃,跟她的茶是絕配,於是每一天都來這裏摘花,做糕點,準備聽故事的時候吃。
這一摘,就是許多年。這花很神奇,神奇的終於有了點神仙留下的影子,不論鳳兮怎麼摘,這花總不會減少,過了一段時間,花會再開。
於是不知是從哪裏流出的消息,說這曼珠沙華有起死回生之效。
起死回生鳳兮是沒看出來的,但是這糕點,紅豔豔的,倒甚是好吃。每次來到這裏,鳳兮都會想起這些傳說,都會感嘆一番,毫不憐惜的摘花離去。
那一天,不清楚是哪一天,只知道是鳳兮所想象的人間晨曦。
那一天鳳兮去采花,阿羅終於忍受不住勾不回魂的怒火,去地府將這件事上報冥王。白大哥和阿羅一起去的,美名其曰近水樓台。隔壁的孟婆說鳳兮做的糕點好吃,讓鳳兮多做一點,除此之外,與往日的清晨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那一天,確確實實不同了,鳳兮在黃泉,發現了人,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花海還是那片花海,鳳兮按照往日的習慣站在花海邊看鬼哭,準備等鬼魂離開就去摘被滋潤的最紅的花。
變化,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幽暗的黃泉,竟然出現了光。
一束金色的光照進花海,一個影子順着光影摔了下來。鳳兮很確定,是摔下來的,也沒人否定她,鬼魂怕光,在看到光的那一刻早就掛着鼻涕眼淚逃走了。
鳳兮呆了一呆,突然有一個可怕的想法,黃泉入口打開了?
鳳兮想跑回去找阿羅,跑到一半突然想到阿羅不在,整個黃泉,只有她和孟婆,孟婆不濟事,只會做湯,於是咬咬牙,迎着光飛向黃泉入口。
來到黃泉入口,鳳兮驚呆了,她從未見過陽光,本以爲是洪水猛獸,卻出乎意料的暖洋洋。
她想了好幾個咒語,掐了好多個手決,終於關閉了黃泉入口,可是心裏,卻留下了陽光照在身上那種暖洋洋的感覺,這,就是陽光麼。
鳳兮回過神,突然想起了剛才好像順着光掉下來什麼,飛回花海尋找。
在搖曳的花海裏,鳳兮見到了一個人。
她很確定那是人,身上的陽氣雖然很弱,卻真真實實的存在着,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他,應該很快變成鬼魂了吧。鳳兮望着他發了好長時間的呆,確定他現在半死不活沒有危險,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他,沒反應,再戳戳,還是沒反應。
鳳兮再次望着他發呆,好一陣過去了,這個人竟然還沒有死,胸口微微起伏,陽氣還是沒有消失。
鳳兮嘆了口氣,挪過去拉起那人的一只手,一步一步的把人拖回自己的屋子。“算你命不該絕吧。”鳳兮如是說。
路邊的鬼魂望着鳳兮拖着那人行走,一臉驚恐。
從此鬼界有了這樣的傳言,春秋客棧掌櫃鳳兮暗地生吃鬼魂,大家都看見她拽着一個鬼魂回客棧吃了。
從那之後,鬼魂見到鳳兮全部很自覺的繞開走。
鳳兮將人帶回客棧也很絕望。
眼前的人衣不蔽體,到處是傷,大腿的傷已經深可見骨,身上還有幾處被法術擊打過的痕跡,但是他依舊活着。
鳳兮想救他,在花海等了那麼久他依舊活着說明他命不該絕。她施法爲他療傷,血肉以可見的速度愈合在一起。
那人呼吸漸漸平穩,鳳兮整個人精疲力盡,施法救人是耗修爲的事情,鳳兮只覺得好累好想睡,趴在床邊沉沉的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鳳兮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
掀開被子下床,突然發覺不對,自己是什麼時候上床睡覺的?不是救了一個人麼?難道自己也做夢了?
鳳兮用手拍拍額頭,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
穿好衣服,走下樓梯,猛然發現自己的客棧大堂裏站着一個人,還是一個男人。
鳳兮呆愣楞的站在樓梯口,腦子裏無數個念頭閃過,但只是閃過,留下的全是空白。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身上的衣服不完整,髒兮兮,但是長得很好看,至少鳳兮沒有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
眉目如畫,明明是那個嘮叨鬼形容女子的話,形容眼前的男子一點不爲過,五官卻不顯陰柔,十分英氣俊朗,淺色的瞳孔不經意間便會流露一絲絲的溫柔。
鳳兮想,這樣的人,應該是神仙吧。
“你,你是誰?咳,爲什麼,嗯,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鳳兮在他的注視下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的問道。
“你救了我。”言簡意賅,聲音微沉幹淨。
鳳兮終於回過神,原來不是夢,自己真的救了一個人,嗯,還是個男人,相當英俊的男人。
想想自己在這黃泉幾百年,見過了那麼多形形色色的鬼魂,斷手的,斷腳的,甚至頭都需要在手裏拿着的,就算有四肢健全的也是臉色慘白白,鳳兮甚至以爲人就是長成那個樣子的,鬼差都是最好看的。這是第一次,鳳兮才發現,原來人活着的時候是這般好看。
鳳兮走下樓,才發現男人比自己高出這麼多,鳳兮看看自己的手,想着自己一只手將他拖回來,眼角抽了一抽。
“我是鳳兮,你叫什麼?”鳳兮示意他坐下,從後廚拿出一碟糕點和一壺茶放到他面前。
“傅君華”他低聲說出這三個字,手上沒停,很快的吃着糕點,卻不狼吞虎咽,很是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