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以前啊,黃泉是沒有花的,只是後來的一個神仙,爲了等待他心愛的女子,將這昏暗的黃泉種滿了曼珠沙華,他只知道這是那女子的心愛之花,卻不知曼珠沙華,花開千年,花落千年,花葉永不見,他啊,到最後也沒有等來那個女子。”
“後來呢?”
“後來?後來就有了我們的客棧啊。黃泉多冷啊,神仙想讓其他等待的人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便有了這裏。”阿婆緩緩的摸了摸小鳳兮的頭,滿臉的慈愛。
“阿婆,你也會離開嗎?”
“阿婆的機緣到了,也會離開的。”
“那我就在這裏等阿婆你回來。”
地府入口,便是黃泉。過忘川,奈何橋邊,有孟婆的茶棚,還有一間春秋客棧。
誰也不知道這間客棧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據說當年有一神仙在這裏等待他心愛的女子,只是他身受重傷,彌留之際,將修爲化成這間客棧與漫無邊際的曼珠沙華。
當然了,這只是地府衆多鬼差之間流傳的一個比較浪漫的版本,因爲誰也不清楚這間客棧的來歷,所以便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故事。
所有的地府鬼差都知道,春秋客棧上一任主人是一個婆婆。只是千年之前,人間大難,鬼魂不計其數,地府的惡鬼趁着鬼差忙亂之際沖破鬼門關,想要逃出黃泉。婆婆爲守護地府入口,將自己的全部修爲化作封印,阻擋惡鬼,積大善,得道成仙。從此這地府除了鬼差,任何鬼魂只進不出。春秋客棧,便在這黃泉中歲歲守護入口,以及,讓來往的鬼差鬼魂歇腳。
“你,對,就是你,把你那頭從後面掰過來。你說你不面對我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長得比你說的那個小狐狸精標致呢?”剛剛訴完自己被拋棄之苦的女鬼用手轉過了自己的頭,看見面前的一張虎皮凳子上坐着一個紅衣少女。
遠山眉,鵝蛋臉,桃花眼,面目清秀標致,膚若凝脂。看起來風輕雲淡,卻嫵媚天成。懶懶的靠在那裏,眼睛裏卻像流着光。
女鬼嘆了口氣,打算繼續講述自己不幸的故事,少女慵懶的靠在椅子上準備聆聽。
客棧的門開了,風爭先恐後的涌進客棧裏,滿是陰冷之氣。
“鳳兮,時候到了,該送她進地府了。你的故事也聽得差不多了吧。”鬼差阿羅走了進來,眉眼清冷,連說出的話都似冒着寒風。
鳳兮緊了緊自己的衣服,一臉的不滿,“阿羅,你身上這陰氣重的都能結冰了,又帶回了怨氣大的鬼魂?最近這怨氣重的鬼魂怎麼這麼多了呢,阿羅,你好歹也是地府除了我以外的第一美人,多少鬼差排着隊等着幫你引魂,你就不能給那些兄弟一個機會?上次那個白無常大哥還偷偷問我你喜歡什麼……”
阿羅一個眼神,鳳兮縮了縮頭,停止了自己的碎碎念,轉過頭問那女鬼:“話說,後來你的那個夫君真的把你殺掉然後娶了那個女人?他們用你們的房間當作新房麼?”
女鬼變了模樣,眼角流出血淚,身上的怨氣更加厚重,屋子裏開始結霜。鳳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伸出一只手,一只晶瑩剔透的笛子出現在手中,鳳兮緩緩吹出靜心咒,笛聲化爲星星點點的光籠罩在女鬼因怨氣膨脹而青紫的身體上。慢慢的,女鬼平靜了下來,怨氣被淨化,她一臉祥和的跟着阿羅去了奈何橋邊,喝孟婆湯。
鳳兮是冥王的女兒,所有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明白爲何在鳳兮剛剛一百歲的時候冥王便將鳳兮送到春秋客棧,婆婆的身邊。就像大家從來也未見過冥後一樣,地府也有數不清的秘密,見怪不怪,便不再追尋。
婆婆是春秋客棧中唯一的鬼差,春秋客棧自存在以來便有着不成文的作用,怨氣及重的鬼魂喝了孟婆湯也無法消除怨氣,而客棧的歷任主人都肩負着消除厲鬼怨氣的責任,孟婆用湯來讓鬼魂遺忘人間種種,而婆婆,用散妄笛來化解怨氣,這種法術,代代相傳。
婆婆離開後,鳳兮執掌客棧。
其實客棧也就鳳兮一個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一個人,冥王不曾來看過她,她也不曾離開過黃泉,總會在心底生出像門外的曼珠沙華一樣漫山遍野的孤寂。
還好,怨氣極重的鬼魂總會被鬼差先送來這裏,等怨氣被淨化,再送去喝孟婆湯。
鳳兮便生出一個樂趣,聽鬼魂講他們的故事,那些癡怨,那些痛恨,那些貪欲……在怨氣膨脹到極點的時候,鳳兮才開始施法,他們變得平靜,鳳兮便從他們的故事裏去感受人間。
鳳兮覺得,人間恐怕比這黃泉還要陰暗。
大夢初醒,微弱的光無力的透過薄薄的窗紗,起身,穿好衣裙,卻披散着及腰長發,鳳兮打開客棧的門,按照聽到的故事,在客棧門口,對着虛無的太陽伸個懶腰。
黃泉是不分晝夜的,無論何時,都是陰暗,鬼魂怕陽光,而像她這樣的鬼差,從未見過陽光。
只是那一年,聽到了一個鬼魂講到了人間,那是第一次鳳兮聽到人間罪惡以外的事情。
他告訴鳳兮:“人間有四季,有陽光,有雨露,有山川河流,有霜雪,有風。還有四時。”
鳳兮對此嗤之以鼻:“我這黃泉還有風呢,你就安安心心的投胎得了,人間這麼好怨氣還這麼重做什麼?”
“你不懂。”男鬼拿起面前桌子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鳳兮笑的飄忽,眼睛裏像有霧氣在緩緩流動,及其溫柔的伸出兩個手指,“二十兩。”
男鬼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一慌張,一只眼珠掉進了茶杯裏,急忙把眼珠裝了回去,哭喪着臉說:“我死了,也沒人祭拜我啊,我沒有銀子。”
鳳兮眼睛眯起來,笑意更深了:“那,先給我講講你說的人間好了,講的好了,當你茶水錢。”
男鬼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仿佛又變成在世時的翩翩學子,繼續講述:“人間有春風,吹一吹,大地就從就雪白變成碧綠了,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春風先發苑中梅,櫻杏桃梨次第開。人間還有四時,哪像這黃泉,一直這麼昏暗,人間有陽光,清晨的第一抹陽光溫溫柔柔的灑在身上,伸個懶腰,別提多舒服了。還有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我跟你說這句別看有梨花,但是卻是寫雪景的,你看看,你看看這意境,像梨花一樣的雪,光想一想就知道多美。哦,對了,你也沒見過梨花吧,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這黃泉什麼也沒有,你還能待這麼久,你說多少年來着?”
鳳兮面無表情:“三百年。”
“你看看,都三百年了,你一點見識也沒有啊。”
鳳兮用手扶額,問道:“你究竟是怎麼死的。”
男鬼一臉憤恨;“我學識淵博,給一大官的孩子當先生,結果小兒無知,非說我授課滿口詩詞他聽不懂,這能怪我麼,這麼淺顯易懂的都不明白,我看他家兒子的腦子就不聰明。”男鬼邊說還邊敲着桌子。
鳳兮撇了一眼,淡淡的開口:“這個是我這客棧最貴的東西了,你砸壞了,就要留在這,永遠不能投胎了。還有,那個大官的兒子可能不是聽不懂,而是嫌你話太多。”
男鬼小心的收回自己的手,還是投胎比較重要。
鳳兮沒了興致,問他:“那你是怎麼死的?”
男鬼期期艾艾,“餓死的。”
鳳兮頓了一頓:“那你怨恨什麼事呢?”
男鬼一臉無辜,“我沒怨氣呀。”
鳳兮仔細看了看他的身上,的確沒有怨氣,不由疑惑:“你沒有怨氣來我這幹嘛?”
男鬼更加無辜:“我就是進來想吃點東西,討口茶喝,是你讓我坐在這和你說話的。”
鳳兮握了握拳頭,突然站起來一揮手,寬大的袖子帶起疾風,門應風而開,男鬼大叫着飛了出去。
衆鬼只見一道影子伴着叫聲閃過,卻見不到最後落在哪裏。衆鬼縮縮頭,默默的繞開客棧的大門。
過了不久,客棧門口貼出告示:春秋客棧,只渡怨鬼,閒鬼免進,沒茶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