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葉峰已背着竹簍站在院門口。晨露打溼了他的粗布鞋，褲腳沾着草葉上的白霜，腰間別着磨得發亮的短刀，背上的木弓弧度流暢，箭囊裏插着十支鑲嵌鐵片的木箭——這是他如今能拿出的最好裝備。
“峰兒，把這個帶上。”蘇氏從廚房追出來，手裏捧着個油紙包，裏面是兩個溫熱的粗糧餅，“中層林子遠，別餓壞了。”
葉峰接過油紙包揣進懷裏，觸手溫燙。他看着母親鬢角新增的白發，喉結動了動：“娘，我中午就回來，您別等我吃飯。”
“去吧，路上當心。”蘇氏替他理了理衣襟，目光在他胳膊上的舊疤上頓了頓，那是去年被野豬獠牙劃的，至今還留着淺粉色的印記。
葉峰轉身踏入晨霧，身後傳來父親拄着拐杖挪到門口的聲響。他沒回頭，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青風山脈的清晨總帶着股潮溼的土腥味。外圍林子的小徑被獵戶們踩得發亮，葉峰腳步輕快，很快就越過了熟悉的標記石。那是塊半人高的青灰色岩石，上面刻着三道歪歪扭扭的刻痕——鎮上的老規矩，過了這石頭，就算是中層山林的地界了。
“塔靈，凝露草在哪個方向？”他在心裏默念。
胸口的小塔微微發燙，一道細微的暖流順着血脈竄到眉心。葉峰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象變了，原本雜亂的樹影間仿佛浮現出淡綠色的絲線，像蛛網般指向左前方的山谷。
“跟着靈力指引走，凝露草喜陰溼，長在溪流邊的岩石縫裏。”塔靈的聲音比昨日清晰了些，“但記住，中層林子的溪流多有一階妖獸‘鐵背魚’，其鱗如鐵甲，齒似鋼針，不可大意。”
葉峰握緊了木弓，放慢腳步。他曾聽王大叔說過鐵背魚的厲害，有次三個獵戶結伴去溪邊取水，被一群鐵背魚突襲，其中一個腿肚子被啃掉了塊肉，差點沒能活着回來。
順着那道若有若無的綠色絲線，他鑽進一片茂密的蕨類叢。這裏的草木明顯比外圍高大，碗口粗的樹幹交錯縱橫，遮得天空只剩零碎的光斑。腐葉下的泥土鬆軟，偶爾能踩到圓滾滾的蘑菇，有些顏色鮮豔得像潑了血，葉峰知道那是有毒的，碰都不敢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葉峰撥開最後一片擋路的藤蔓，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丈寬的溪流蜿蜒穿過山谷，水色清澈見底，能看到圓潤的鵝卵石在水底輕輕晃動。
“就在對岸那塊灰黑色的岩石下。”塔靈提醒道，“注意水面，鐵背魚多在辰時覓食。”
葉峰蹲在溪邊觀察了片刻，水面平靜無波，只有幾只蜻蜓點水而過。他撿起塊石子扔向對岸，“噗通”一聲濺起水花，依舊沒什麼動靜。
“得找個淺灘過去。”他沿着溪岸往下遊走，眼睛警惕地掃視着水面。忽然，他發現前方三丈處有片露出水面的鵝卵石灘，像道天然的石橋。
剛要抬腳，胸口的小塔猛地一燙。“別動！”塔靈的聲音帶着急促，“水下有東西！”
葉峰瞬間定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片鵝卵石灘。只見清澈的水底忽然閃過幾道銀灰色的影子，快得像閃電。仔細看去，那些影子約莫半尺長，身形如梭，背鰭像鋸齒般凸起，正是塔靈說的鐵背魚！
它們聚集在鵝卵石灘下方，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獵物自投羅網。葉峰後頸滲出冷汗，若是剛才莽撞過去，此刻恐怕已經成了它們的腹中餐。
“這些畜生還挺狡猾。”他暗罵一聲，退回岸邊的樹叢裏。“塔靈，有辦法繞過去嗎？”
“向上遊走五十步，那裏水流湍急，鐵背魚不喜渾濁水域。”塔靈指引道，“但要小心溼滑的青苔，那裏的岩石很滑。”
葉峰依言向上遊走，果然看到一段水流湍急的河段，水花撞擊着礁石，泛起白色的泡沫。他脫掉布鞋，赤腳踩進水裏，刺骨的寒意瞬間竄上脊梁。水底的鵝卵石上長滿了青苔，稍不留神就會滑倒，他只能扶着岩壁，一步一頓地挪向對岸。
剛踏上對岸的土地，就聽到身後“譁啦”一聲響。回頭看去，七八條鐵背魚正在剛才的位置翻騰，銀灰色的魚鱗在陽光下閃着冷光，顯然是因爲獵物逃脫而焦躁。
葉峰心有餘悸地抹了把臉，穿上鞋子往塔靈指引的方向走。沒走幾步，就看到那塊灰黑色的岩石，如臥牛般橫在溪邊，石縫裏果然長着幾株奇特的草——葉片呈淡藍色，頂端掛着晶瑩的露珠，在晨光下像綴着碎鑽。
“這就是凝露草？”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雜草。
“正是。”塔靈的聲音帶着贊許，“十年份的凝露草，莖葉間已有靈氣流轉，收好它，別碰掉露珠，那是靈氣最濃鬱的部分。”
葉峰從竹簍裏拿出準備好的玉鏟——這是他用半張狐皮跟雜貨鋪李掌櫃換的，據說玉能保存靈氣。他屏住呼吸，沿着凝露草的根部輕輕挖下去，連帶着周圍的泥土一起鏟起，小心地放進鋪着溼潤苔蘚的木盒裏。
剛把木盒收進竹簍，就聽到身後傳來“嗷嗚”一聲低吼。葉峰猛地回頭，只見一頭青灰色的狼正站在三丈外的樹叢邊，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流着涎水。
這頭狼比他平時在下層林子見到的要大上一圈，毛色發亮，額間有撮白毛，正是鎮上獵戶談之色變的“白眼狼”，據說已經傷了好幾個進山的人。
葉峰心髒狂跳，手忙腳亂地取下背上的木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知道白眼狼狡猾多疑，不會輕易發動攻擊，但也絕不會輕易放棄獵物。
一人一狼對峙着，溪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它在估量你的實力。”塔靈的聲音冷靜得像冰，“一階妖獸已有靈智，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你若露怯，它立刻會撲上來。”
葉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眼神變得凶狠。他想起王大叔說過，遇到猛獸不能跑，一跑就會激發它們的捕獵本能。
白眼狼低伏下身子，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前爪在地上刨着土，顯然準備發起攻擊。
就在這時，葉峰忽然想起昨天在李家門前那股奇異的力量。他握緊弓身，在心裏默念：“塔靈，能再幫我一次嗎？”
胸口的小塔再次發燙，那股熟悉的暖流流遍四肢。葉峰感覺手臂的力量陡增，眼前的白眼狼動作似乎變慢了，連它撲來時帶起的風都清晰可辨。
“射它的眼睛！”塔靈低喝。
葉峰幾乎是本能地拉滿弓弦，鬆開手指。“咻”的一聲，木箭帶着破空之聲射出，精準地射中了白眼狼的左眼！
“嗷——”白眼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滾。
葉峰不敢怠慢，趁它受傷之際，又抽出一支箭射向它的脖頸。這一箭雖沒射中要害，卻也讓它血流如注。
白眼狼知道遇到了硬茬，掙扎着站起來，夾着尾巴逃進了密林，只留下一路血跡。
葉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剛才那股力量退去後，四肢傳來陣陣酸痛，仿佛骨頭都被拆開重組過。
“剛才那是……靈力？”他揉着發酸的胳膊，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
“算是吧。”塔靈的聲音有些虛弱，“吾暫借你一縷靈力，激發了你身體的潛能。但這只是權宜之計，若想真正變強，還需引氣入體，踏上仙途。”
葉峰看着竹簍裏的木盒，又摸了摸胸口的小塔，心裏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渴望。他想變強，想不再被白眼狼這樣的妖獸威脅，想不用再看李家的臉色，想讓爹娘過上安穩日子。
“引氣入體……很難嗎？”他輕聲問。
“對旁人或許難，但對你而言，易如反掌。”塔靈的聲音帶着神秘，“等你準備好了，吾自會教你法門。”
葉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決定再往深處走些，既然來了中層林子，索性多找些獵物，也好讓家裏的日子寬裕些。
有塔靈指引，他避開了幾處有高階妖獸出沒的區域，運氣好得驚人——不僅打到了兩只皮毛完好的銀狐，還在一棵古樹的樹洞裏找到了一窩野蜂蜜。那蜂蜜呈金黃色，散發着甜香，葉峰忍不住用手指蘸了點放進嘴裏，醇厚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這是‘靈蜜’，”塔靈的聲音帶着笑意，“蜂巢長在聚靈的古樹上，蜜裏含有微量靈氣，凡人吃了能強身健體，給你母親沖水喝正好。”
葉峰小心翼翼地把蜂巢放進竹簍，像捧着稀世珍寶。
臨近中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點。葉峰找了塊平坦的岩石坐下，拿出母親給的粗糧餅，就着溪邊的泉水吃起來。餅子已經涼了，但他吃得格外香甜，或許是因爲收獲豐厚，或許是因爲對未來有了盼頭。
“塔靈，你說青風鎮之外，是什麼樣子的？”他望着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好奇地問。
“有更大的城鎮，叫郡城；有更厲害的修仙者，組成宗門；還有統治數郡的王國，疆域遼闊，高手如雲。”塔靈的聲音仿佛帶着穿透力，讓葉峰眼前浮現出一幅幅壯闊的畫面，“那裏的人，飛天遁地是常事，移山填海也非不可能。”
葉峰聽得眼睛發亮，嘴裏的粗糧餅都忘了嚼。他從未想過，世界竟然如此廣闊。
“等我賺夠了錢，就帶你去看看。”他像是對塔靈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休息了片刻，他起身準備返程。回程的路走得很順利，或許是因爲有靈蜜和凝露草壯膽，或許是因爲那縷靈力殘留的影響，他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路過之前的溪流時，他特意繞開了那片鵝卵石灘，遠遠看到幾條鐵背魚還在那裏遊蕩，心裏不由慶幸自己聽從了塔靈的指引。
傍晚時分，葉峰終於走出了中層林子，看到了青風鎮的輪廓。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竹簍沉甸甸的，壓得背帶勒進了肩膀，但他卻不覺得累，反而腳步輕快，像踩着風。
剛到鎮口，就看到王虎在老槐樹下等他。“小葉，你可算回來了！”王虎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着他，“我聽人說你進了中層林子，擔心壞了，準備叫人去找你呢。”
“王大叔，讓您擔心了。”葉峰笑着掀開竹簍，“您看，今天收獲不錯。”
王虎看到那兩只銀狐和蜂巢，眼睛頓時亮了：“好家夥！這銀狐皮毛能賣個好價錢，還有這靈蜜，鎮上的藥鋪最愛收了！”他忽然注意到葉峰腰間的木盒，“這裏面是什麼？”
“是……一種草藥。”葉峰含糊地說，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凝露草的存在。
王虎也不多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帶你去找張藥鋪的老板，他識貨，肯定給你好價錢。”
張藥鋪的老板是個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接過木盒打開一看，眼睛頓時直了：“十年份的凝露草！小葉，你這是從哪弄來的？”
“在山裏碰巧找到的。”葉峰故作平靜地說。
張老板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沉吟片刻：“這凝露草對修煉之人有大用，我給你二十兩銀子，怎麼樣？”
葉峰心裏咯噔一下，他原以爲能賣個三五兩就不錯了，沒想到竟值二十兩！王虎也驚得張大了嘴巴，二十兩銀子，足夠普通人家過兩年好日子了。
“成交！”葉峰連忙點頭。
張老板爽快地付了銀子，又買下了那窩靈蜜，給了五兩。加上銀狐皮毛賣的八兩，葉峰這一趟竟賺了三十三兩銀子！
拿着沉甸甸的銀子，葉峰感覺像在做夢。他先去給母親抓了最好的藥材，又買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還扯了塊布料給母親做新衣裳。
回到家時，蘇氏正在院子裏焦急地踱步，看到他回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峰兒，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爲……”
“娘，我沒事，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葉峰笑着把東西一一拿出來，最後把剩下的銀子遞給母親，“娘，這些您收好。”
蘇氏看着白花花的銀子，又看看兒子胳膊上的泥痕，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葉建軍拄着拐杖走過來，接過銀子的手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哽咽道：“峰兒，你……你這錢來得幹淨嗎？”
“爹，您放心，都是我打獵和采藥換來的。”葉峰把今天的經歷撿能說的說了說，隱去了遇到白眼狼和塔靈幫忙的事。
那天晚上，葉家的煙囪第一次在晚飯時冒出了肉香。蘇氏把五花肉燉得爛熟，撒上蔥花，香氣飄滿了整個小院。葉峰看着父母臉上久違的笑容，覺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胸口的小塔安靜地躺着，像塊普通的石頭。但葉峰知道，它絕不普通。
“塔靈，謝謝你。”他在心裏默念。
塔靈沒有回應，或許是累了，或許是在沉睡。葉峰摸了摸胸口，嘴角忍不住上揚。他知道，自己的山林日常，已經悄然改變。而這改變，才剛剛開始。
夜色漸深，青風鎮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犬吠和蟲鳴。葉峰望着遠處黑沉沉的青風山脈，眼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他知道，明天的山林，又會有新的奇遇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