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像是赤身裸體被扔進了冰窖,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着寒氣。
陳旭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半天,才對上頭頂那根歪斜、結滿蛛網和灰塵的房梁。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混雜着黴味和土腥氣,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
這不是他那間堆滿創業計劃書和過期泡面桶的出租屋。
他動了動,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發出“嘎吱”一聲呻吟,硌得他尾椎骨生疼。扭頭四顧,屋子低矮昏暗,土坯牆裂着大口子,用泥巴胡亂的糊着。窗戶是舊報紙糊的,破了幾個洞,冷風颼颼地往裏灌。除了這張破床,一個歪腿的破木櫃,家徒四壁。
記憶碎片像是崩裂的冰塊,狠狠砸進腦海。陳旭,二十二世紀某大學畢業生,連續創業失敗者,欠了一屁股債,最後記憶是酒精和安眠藥。而現在……他是陳旭,十八歲,北方某偏僻山村河口子村的病秧子,剛參加完高考,在家等通知。父母陳根生和王桂芬,一個是瘸腿,一個咳血……還有個姐姐陳娟,爲了給他湊學費,正在說一門換親……
門外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緊接着是一個沉悶的男聲,帶着無盡的疲憊:“桂芬,藥……藥再喝一口……”
“不頂用了……省點錢吧,娟子的婚事……”女人氣若遊絲,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半天。
陳旭掙扎着想坐起來,卻渾身酸軟無力,胸口悶得厲害。這具身體,真是差勁透了。他咬着牙,用手肘撐起半邊身子,視線落在床腳一個破舊的搪瓷缸上,缸子裏是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已經涼透了。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着打滿補丁、洗得發白藍布褂子的少女端着個碗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少女約莫十八九歲,面色蠟黃,身材瘦弱,但眉眼間能看出幾分清秀,只是那雙眼睛,黯淡得沒有一絲光彩。
這是姐姐陳娟。
看到陳旭睜着眼,陳娟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小旭,醒了?好點沒?姐給你熱了碗粥,你喝點。”她把碗放在床邊,伸手想扶陳旭。
陳旭避開她的手,自己撐着坐穩,聲音沙啞:“姐……我沒事。外面……”
陳娟眼神一暗,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西溝村那家……來送日子了,說是……下月初八。”
下月初八?換親?陳旭的心猛地一沉。記憶裏,西溝村那家是個老光棍,脾氣暴虐,前面一個老婆就是被打跑了的。姐姐這一去,就是跳火坑!
“不行!”陳旭脫口而出,因爲激動又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陳娟趕緊給他拍背,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小旭,你別急……姐……姐願意的。換了親,就能給你湊齊上大學的錢,爹娘的藥錢也有着落……”
“狗屁!”陳旭猛地推開她的手,眼睛赤紅,“那是個火坑!我不能用你的命換我的前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和一個尖利的女人笑聲:“哎喲,根生哥,桂芬嫂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西溝村老張家厚道,聘禮再加五塊錢!整整二十塊呢!娟子過去就等着享福吧!”
是媒婆王婆子。
陳旭掙扎着要下床,卻被陳娟死死按住:“小旭,你別出去!爹娘……爹娘難做……”
陳旭透過門縫往外看。院子裏,父親陳根生佝僂着背,一條腿跛着,蹲在門檻上,腦袋幾乎埋進褲襠裏,一個勁兒地抽着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母親王桂芬靠坐在牆根,臉色慘白如紙,用手帕捂着嘴,壓抑的咳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手帕上隱約可見暗紅的血跡。那媒婆王婆子,塗着劣質的胭脂水粉,正唾沫橫飛地比劃着。
“享福?我姐是去換親!是去給那個打死老婆的老光棍當牛做馬!”陳旭血氣上涌,一把掙開陳娟,猛地拉開房門,踉蹌着沖了出去。
院子裏霎時一靜。
王婆子被嚇了一跳,隨即叉腰罵道:“哎喲喂,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村的文曲星醒了?怎麼着,病糊塗了?你姐這是去享福,是給你們老陳家續香火!你嚷嚷啥?”
陳根生抬起頭,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痛苦和麻木,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王桂芬更是急得直掉眼淚,又開始劇烈咳嗽。
陳旭看着這對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父母,看着旁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姐姐,一股巨大的悲涼和憤怒幾乎將他淹沒。靠讀書改變命運?等錄取通知書?就算考上了,這個家拿什麼供他?難道真要眼睜睜看着姐姐跳進火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指着王婆子,一字一頓地說:“你回去告訴西溝村張家,這親,不換了!我姐不嫁!”
“嘿!你個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王婆子跳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輪得到你說話?你們家收了定錢的!”
“定錢我們退!”陳旭斬釘截鐵。
“退?拿什麼退?你們家鍋都揭不開了!你娘的藥錢哪來的?真當你還是那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學生娃呢?”王婆子嗤笑,滿是鄙夷。
陳旭渾身一震。是啊,錢!這個家,最缺的就是錢!沒有錢,什麼骨氣,什麼尊嚴,都是狗屁!
他不再理會叫囂的媒婆,轉身沖回屋裏,在破木櫃裏一陣翻找,終於找到了那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高考錄取通知書。記憶中,就是這張紙,成了壓垮這個家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姐姐悲劇的導火索。
他拿着通知書,走到院子裏,在父母和姐姐驚恐的目光中,在王婆子幸災樂禍的注視下,“刺啦”一聲,將那張薄薄的紙,撕成了兩半,再撕,撕得粉碎,揚手一撒!
紙屑如同雪花般飄落。
“大學,我不上了!”陳旭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陳旭,從今天起,掙錢養家!我姐,不換親!”
所有人都驚呆了。陳根生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着兒子。王桂芬忘了咳嗽,眼淚凝固在臉上。陳娟更是捂住了嘴,發出嗚咽聲。
王婆子先是一愣,隨即拍着大腿笑起來:“瘋了!真是瘋了!病傻了吧!就你這病癆鬼樣子,還掙錢?掙冥錢去吧!你們老陳家就等着斷香火吧!”
陳旭沒理她,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父母和姐姐,最後落在那些飄落的紙屑上。前世他失敗了太多次,但這一次,他輸不起。這個家,也不能再輸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和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徹底綁在了一起。第一步,不是讀書,而是活下去,是弄到錢。
夜裏,等父母和姐姐都睡下(或者說,都在各自的床上輾轉反側),陳旭悄無聲息地爬起身。他穿上了那件最厚實、也最破舊的棉襖,從母親藏錢的小木盒裏——他知道地方,裏面只有幾張毛票和幾分錢的硬幣——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拿了兩毛錢。然後,他揣上了家裏唯一一把有點鏽跡的小刀,深吸一口氣,溜出了家門。
他要去的地方,是三十裏外的縣城。目的,是縣城邊上的那個“黑市”。更準確地說,是黑市裏最見不得光的一個角落——賣血。
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也是唯一能弄到“啓動資金”的辦法。這具身體雖然病弱,但年輕,血液應該是合格的。他記得前世看過資料,八十年代初,賣一次血能換十幾二十塊錢,對此刻的他來說,是一筆巨款。
山路崎嶇,夜風像刀子一樣。陳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胸口悶痛,冷汗浸溼了內衣。但他咬緊牙關,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弄到錢,活下去,讓這個家活下去。
天蒙蒙亮時,他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按照模糊的記憶,他拐進一條偏僻的巷子。巷子深處,隱約有幾個人影晃動,氣氛壓抑而警惕。
他剛走近,一個蹲在牆角的黑影突然站起來,壓低聲音:“幹啥的?”
“……換點糧票。”陳旭用了黑話,心髒怦怦直跳。
那人打量了他幾眼,尤其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揮揮手:“往裏走,第三個門。”
陳旭道了聲謝,繼續往裏走。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他找到那扇虛掩的木門,推開,裏面燈光昏暗,煙霧繚繞,幾個面黃肌瘦的人或坐或站,眼神麻木。一個穿着舊軍大衣、臉上有疤的漢子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正在數錢。
這就是血頭了。
陳旭正準備上前,旁邊一個細微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角落裏,蜷縮着一個身影,看起來比他還要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打補丁的舊棉襖,低着頭,看不清臉,但能看出是個年輕女孩,身體在微微發抖。
那女孩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
一瞬間,陳旭愣住了。女孩很年輕,大概十七八歲,臉色和他一樣蒼白,但五官極其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黑,像是浸在寒潭裏的墨玉,裏面盛滿了驚恐、倔強,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她看見陳旭,也明顯怔了一下,隨即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得更深。
陳旭心裏莫名一緊。這時,血頭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喂,新來的,磨蹭啥?要不要抽?不要滾蛋!”
陳旭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抽……多少?”
“看你身子骨,三百CC,十五塊。”血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漠。
十五塊……陳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點了點頭。
就在他卷起袖子,露出瘦弱蒼白的手臂時,旁邊那個女孩也似乎下定了決心,站起身,怯生生地走過來,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我……我也抽三百。”
血頭嗤笑一聲:“丫頭片子,細胳膊細腿的,頂多二百,十塊。”
女孩身體抖了一下,沒再爭辯,默默卷起了袖子,露出一截同樣瘦得可憐的手腕。
陳旭看着並排放在破桌面上的兩條手臂,一條屬於他這個病弱的穿越者,一條屬於這個不知名的、同樣被迫來此的少女。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樣的蒼白,一樣的脆弱,卻都透着一股不甘的掙扎。
針頭刺入血管的冰涼觸感傳來時,陳旭閉上了眼。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他在這個冰冷年代,用最殘酷的方式,換來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