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說得好!"
"不錯,咱們工人有力量!"
"鼓掌~"
"這小同志有覺悟,大家夥給他呱唧呱唧~"
............
車廂裏,響起了陣陣響聲,那個紅袖箍激動了,臉上的青春痘紅的透明發亮。他摸了摸胳膊上的紅袖箍,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路平安滿頭黑線。
一路上,路平安不管做啥都成了不對的,關鍵是他越是如此,大家越是表揚那小年輕,把這小年輕爽的,尾巴恨不得翹到天上。
這也就算了,主要是三天多的行程,他們這些人壓根就沒吃到什麼像樣的飯,渴了也不給水喝。
只在某個有接待站點兒的車站,才能混上兩三個窩頭,一碗白開水,連他們關小黑屋的時候還不如。
好在火車晝夜不停,跨過華北平原,繞過太行山,越過黃河,一路西行來到了黃土高原......
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兩個紅袖箍把他們交給了米脂縣負責人,做了個交接,幹脆利落的回京了。
只留他們這十幾號倒黴蛋失魂落魄的站在一個大院兒裏,等待着即將到來的分配。
黃土高原凌冽的寒風呼嘯,夾着枯葉和塵土,到處都是灰撲撲的,一如他們的前途。
"馮衛國,王衛東,你們被分去磨盤溝大隊。
孫福成,孫連忠,黃建國,你們被分去蘭家坡大隊。
李琴,李育梁,柳樹溝大隊。
路平安,胡國強,胡國盛,裘小健,六道灣大隊。
......"
當即,就有人拉着革委會的領導,借着熟悉所屬大隊情況的名義打探起來了。
有人歡喜有人憂,各個大隊有好有壞,有的地方能吃飽,有的地方不僅吃不飽,還得沒完沒了的幹活兒。
就比如路平安他們幾個要去的六道灣大隊,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
其實大隊所處的位置是一道季節性河流的河岸邊一個山坡上,幹旱時河裏一滴水都沒有,夏季連續暴雨,很容易爆發山洪。
一旦滔滔山洪奔流而下,河流沿岸的一切都會被毀壞,包括農民們在河邊兒辛苦開墾出來的田地。
所以這地方日子很不好過,年年都得向上申請救濟糧。若是申請不到,就得端着破碗拄着棍子出去討飯。
路平安都沒敢抱什麼希望,被分到這破地方後當然也不存在所謂的失望。
在縣革委會吃了一頓不算好的飯菜,土豆和糜子面蒸的野菜窩頭,南瓜鹹菜湯,飯裏連一滴油花也沒有,沒滋沒味的。
即便如此,路平安也沒少吃,好歹是填飽了肚子。
吃過了飯,縣革委會的人把路平安他們幾個送到了鄉裏的公社,剩下的路就沒車可坐了。
要麼步行,要麼看有沒有順路的驢車、馬車,可以把他們捎到大隊去。
可路平安他們幾人不知道啊,鄉公社的人態度很不好,壓根就不願意搭理他們。別說給點兒吃的、給口水了,就連一句話都欠奉。
在冷風裏站了好一會兒,一個公社的幹事從窯洞裏出來,下巴朝着遠處的山梁一抬:"喏~順着這條路一直走。"
路平安和胡家兄弟,以及那個名叫裘小健的大個子,那是一臉的懵逼。
大個子裘小健遲疑了一下,還是腆着臉開口問道:"大哥,勞煩問一下,我們的手續誰給辦一下......你們不管送嗎?"
沒想到一句話把那幹事惹急了,指着裘小健的鼻子罵道:
"你是個什麼東西,誰是你大哥?我認識你啊,你就套近乎?我們家八輩貧農,清清白白的,可養不出來你這種貨色。"
裘小健老大個個子,被矮他一頭還多的小幹事指着鼻子罵,卻是覥着臉、低着頭,一聲不敢吭。
小幹事甩手走了,留下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旦他們出了這個院子,萬一造成了誤會怎麼說?
可不走,人家明顯不想管他們死活,沒看到連個和他們說話的人都沒有麼?
胡家兄弟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咋辦了,路平安則是不管那麼多,找了個背風牆角處,蹲在那裏揣着手一言不發等着。
這是一個典型的陝北窯洞院子,坐北朝南是一排五孔窯洞,東西兩邊是類似於四合院廂房的窯洞。
靠南這一排是青磚牆、黑瓦頂的正常房子。
院門開在東南角,有門廊,正對一面青石照壁,上面刻着麒麟獻瑞的吉祥浮雕,四邊是祥雲紋與蝙蝠、仙桃等象征着美好寓意的裝飾。
只是如今不知道被誰砸毀了大半,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個大概。
院子裏人來人往的,誰進門經過他們身邊時都要看一眼,就是沒人搭理他們。
路平安也不急,反正下去大隊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兒等着他們,自己急啥?
終於,有個上了點兒年紀的女幹部經過他們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胡家兄弟和裘小健搶着把事一說,只見這女幹部一拍腦門兒:
"哎呀,今天下午有個重要的會議,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這人啊,上了年紀就容易忘事兒,明明上午縣裏來了電話的,呵呵,你們久等了吧?"
"沒,沒......"
"來吧,我給你們籤個字,然後你們拿着縣革委會來的介紹信和你們的身份證明材料,直接去水庫工地指揮部報到吧。
六道灣大隊支書他們就在那兒,最近不是枯水期麼?水利大會戰呢。
哎呀,我跟你們說,你們算是趕到好時候了。
水庫那邊工地上好幾千號人呢,推小車的,挑擔子的,趕着馬車牛車的,還有拖拉機呢。
那場面,那叫一個熱鬧啊。
大家夥兒一個個幹的熱火朝天,你追我趕,比賽着挖淤泥,推着獨輪小車運河沙,爲了每日的先進標兵名額激烈競爭着,跟一個個小老虎似的,幹勁十足啊。
你們身份特殊,按道理來說這種好事兒是輪不到你們的,誰讓你們來的巧呢?
去吧,去參加大會戰吧,幹的好了,當了先進,說不定大家就高看你們了呢。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路平安心說我可去你娘的吧,這大冬天挖河、運淤泥,砸石頭、背石頭壘攔河壩的活兒,你也好意思說的跟獎賞我們似的?
呵呸!
奈何胳膊拗不過大腿,路平安有心想一走了之,可他沒敢貿然行動。
人生地不熟的就算了,沒有介紹信和身份證明材料也可以想想辦法,自己對這個年代的陌生才是最致命的。
人是一種社會動物,想要快活自在的活下去,絕不能缺乏社會經驗。
以這個年代的大環境,貿然逃跑,與找死有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