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焚夏
01
老隊長退休之後，我時常接到師母的電話，問我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讓我有時間就過去坐一坐。
我痛快地答應，始終沒有抽出時間。
直到那天，我忙完了手頭的案子，忽然想起了許久沒見的老隊長和師母。
下了班，買了一只熏雞，包了一包蘭花豆和滷豆皮，我就直奔老隊長那裏。
見我來了，師母自然是樂不可支，說是好久沒見到我了，還問我想吃什麼，我說想要吃手擀面。
老隊長一邊擺弄着他的花草，一邊揶揄道：“你的手擀面快點做，動作慢了，李大隊就忙案子去了，你是不知道，現在人家可是大忙人呢！”
師母向我努了努嘴：“大通，你陪他吧，我去給你們做手擀面。”
我走到老隊長身邊，也將頭湊了過去：“您這花養得不錯。”
老隊長瞄了我一眼，輕咳道：“這盆花真是榮幸，能夠得到大忙人李大隊的誇獎，回頭我得給他發一塊獎牌。”
我無奈地笑笑：“我發現，您這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邱楚義了，不僅酸，還帶着點陰陽怪氣。”
老隊長也忍不住笑了：“你還別說，這個兔崽子說話的勁頭，我還能學一學。”
我點頭道：“那時候，他可是沒少拿這種語氣酸咱們呢！”
老隊長仍舊笑着：“用他自己的話說，叫什麼來着，扳倒醋缸，咬了青杏，酸透了。”
晚飯是手擀涼面，配上師母做的炸醬和辣椒油，在這個炎熱的夏夜，坐在院子裏，吹着落地扇，真是享受。
院子裏的地雷花開了。
花香透過夜色，陣陣襲來。
晚飯過後，老隊長躺在躺椅上，一邊扇着蒲扇，一邊和我閒聊。
我坐在老隊長的身邊，不知不覺之間就聊到了曾經的案子上。
看着漫天燦爛的繁星，我對老隊長說：“我突然想到了那一年夏天，也是這麼一個晚上吧，您把我和邱楚義從宿舍裏拎起來，匆匆忙忙地趕到了那個火災現場……”
當我低下頭再看向身邊的老隊長的時候，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我竟然來到了那個火災現場。
邱楚義就站在我的身邊，冷漠地盯着我。
我疑惑地問他：“喂，你怎麼這麼看着我？”
邱楚義撇嘴道：“李大隊，您的耳朵如果實在不用的話，就考慮捐了吧，這是我說的第三遍了，王隊讓您過去呢！”
我連連應聲，快步走進了院子。
邱楚義也緊隨其後。
此時此刻，在技術人員進行痕跡采集和拍照之後，我們就站在這個破敗不堪的現場之中，聽着老隊長和法醫祿叔的指揮，將一樓的一具男屍和二樓的三具屍體一一抬了出去。
雖然大火已經撲滅，但是現場之中仍舊透出陣陣灼熱，空氣中彌漫着燒焦味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簡單來說，凶手在殺人之後，縱火點燃了房子，之後逃離。
這是一個火災之後的凶案現場。
令人發指的是，這還是一起滅門凶案。
一個多小時之前，也就是凌晨十二點多，值班室接到消防隊的轉警，南華街道一處二層民居內發生了火災。
消防人員趕到之後，及時控制了火勢。
隨後，消防人員進入火災現場，陸續發現了四名死者，位於一樓前廳門口的成年男性和二樓南側臥室內的三名死者，分別是一名成年女性，一名未成年男性，一名未成年女性。
四名死者的屍體均有不同程度的焚燒。
消防人員發現四名死者並沒有掙扎逃生的跡象，懷疑在火災發生之時，他們已經死亡。
隨後，消防人員聯系了縣局刑警隊值班室。
我們也在第一時間趕到了這裏。
這是一棟二層小樓。
門庭闊氣，裝修氣派。
從外面看過來，非常顯眼。
院子不算大，迎面就是一樓的正門。
雖然門窗遭到了焚燒，但是並沒有強行破壞的痕跡。
一樓進門就是客廳，東西兩側分別是廚房、餐廳、書房以及空置的屋子。
其中，客廳燒毀最爲嚴重。
進入現場之後，技術人員進行了勘查，法醫祿哥也就四具屍體做了初步檢驗。
倒在一樓前廳門口的成年男性屍體呈趴臥狀，頭朝南，也就是門口的方向，顱骨開裂，系鈍性暴力所致，推測凶手使用重物擊打死者頭部，致其死亡。
隨後，我們跟隨祿哥和技術人員上了二樓。
二樓共有四個房間，由東至西。
最東側房間、次東側房間和最西側房間爲三間臥室，次西側房間則爲衣帽間。
四個房間中，最東側房間的燒毀最爲嚴重，也就是在這個房間裏，發現了三具屍體。
其中，成年女性屍體呈側臥狀，頭朝南，未成年男性呈坐臥狀，倚靠在床邊，雙腿朝西，未成年女性呈仰臥狀，頭朝西。
三具屍體屍表沒有明顯銳器傷痕和鈍性暴力痕跡，頸部卻都有明顯的勒痕，推測凶手使用繩索類物品勒住了死者的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
當然了，確切死因還需要等到屍檢之後才能確定。
祿哥表示，成年男性的死亡地點應該就在一樓，成年女性和兩名未成年的死亡地點應該是在二樓的東側臥室。
雖然這個房間燒毀嚴重，床鋪和櫃子都被燒了，但是仍舊能夠看得出被翻找的跡象。
縱火之前，臥室梳妝台的抽屜，床頭櫃的抽拉櫃以及大衣櫃的櫃門都被打開了，裏面的東西和衣物也被翻找過了。
床鋪的東側還有一個被打開的保險箱，箱子裏面是空的。
技術人員甚至找到了十多張沒有燒完的百元大鈔。
老隊長分析，凶手殺人之後，對房間內的財物進行了搜找。
我輕聲道：“會是財殺嗎？”
邱楚義說：“如果是財殺，有必要把全家人都殺了嗎？”
老隊長沒有說話，而是跟隨技術人員走出了這個房間。
隨後，技術人員又在二樓最西側的房間地面上發現了拖曳痕跡。
這個房間只是門板被燒壞了，房間內的一切還保持着原狀。
牆壁上貼着球星海報，桌子上放着一台黑色的遊戲機，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裏還零散地放着很多橙色外殼的遊戲卡帶。
因此，這應該是未成年男性的臥室。
推測凶手可能控制住了在這個房間裏的未成年男性，將其勒暈，拖到了最東側的房間，也可能在將其殺害之後，將屍體拖了出去。
那個瞬間，我恍然感受到身邊有人經過。
我緩緩側眼，竟然看到了凶手走向了坐在電視機前面，全神貫注打着遊戲的男孩。
他猛然將繩子套在了男孩的脖頸之上，直至對方從瘋狂掙扎變成了毫無動靜。
接着，他將男孩拖了出去。
他的臉也隱沒在了黑暗之中。
我追了出去，眼前的一切又變成了焚燒頹敗的場景。
邱楚義站在樓梯口處，招呼我下樓。
接着，我跟着邱楚義回到了一樓。
凶手殺人之後，將二樓臥室內的床單以及被子覆蓋到了屍體上面，同樣將一樓客廳的沙發座套覆蓋到了屍體之上，先後點燃。
非常明顯的焚燒屍體行爲。
至於是否使用了助燃物，仍舊需要在對提取物進行檢測後才能確定。
這一切都表明，這是一起惡性的滅門縱火案件。
由於正值凌晨，且案發現場遭到了焚燒，老隊長安排同事將這棟二層小樓封鎖，等到天亮之後，技術人員進行二次勘查，防止線索遺漏。
我站在被燒毀的一樓前廳，逡巡的視線最終落到了那張掛在牆壁上的全家福。
一家四口的臉都被燒掉了，只剩下了殘缺的身體。
到底是誰？
爲什麼要將這一家四口殘忍殺害？
財殺，仇殺還是情殺？
還是說，僅僅就是一起流竄作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