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後幾日，將軍府兌現了諾言，將她爹娘好生安葬。
寒風卷起紙錢餘燼，林間澈獨自在墳前跪了許久。
她輕輕撫過碑上雙親的名字，心中已有了決斷。
“阿爹阿娘，等退婚拿回嫁妝，女兒便離開京城。”
“從今往後，女兒會好好爲自己而活。”
既已決定重新開始，除拿回嫁妝外，她不想帶走將軍府的任何東西。
她要自己置辦些行李，盤纏、冬衣，一樣都不能少。
走進裁縫鋪時，老板娘一眼認出她，笑着迎上來：
“林小姐，您來啦！正巧，楚公子先前常替您選的那批素錦來了新貨，還是您一貫喜歡的樣式……”
林間澈微微一怔。
是了，這三年她總穿素色，楚瑜的母親偏愛素淨端莊的女子。
他爲討母親歡心，便常送她這類衣料，要她穿上，溫順乖巧地出現在楚夫人面前。
他說：“阿澈，你穿這個好看。”
但其實，他知道的，她一向喜愛熱烈張揚的紅。
阿娘曾說等到她與楚瑜大婚，定要尋這世間最好的紅料裁一件嫁衣送她出嫁。
可現在，阿娘不在了，她也不想嫁給楚瑜了。
她目光落向一旁如火豔麗的紅緞，“我想看看這個。”
開啓新生活了，總要遵循自己的喜好來過日子。
她正要伸手去取，一只手卻搶先一步將布料奪走——
“這匹布料，我要了。”
林間澈抬頭，對上一張倨傲的臉。
是夏禾。
老板娘有些爲難，“小姐，這匹布料小店僅此一件。是林小姐先看中的……”
“先看上又如何？”夏禾輕笑，語氣譏誚，“我能搶走的，又豈止是一匹布？”
夏禾忽然壓低聲音，紅唇幾乎貼上林間澈耳畔。
“你知道現在全京城的人都是怎麼看你的嗎？”
“不守婦道，蛇蠍心腸，連楚瑜都對你心生厭惡了，你還有什麼資格跟我搶？”
林間澈瞳孔驟縮，後背撞上櫃子發出悶響。
是夏禾，這一切都是夏禾所爲。她早該想到的……
怪她把夏禾撿回來，央求父母把她收爲義女，她爲自己終於有玩伴開心，把這人當做親姐妹，同食同住，最後卻害得全家丟了性命。
她猛地扣住夏禾手腕，聲音發顫：
“爲什麼？林家待你不薄，我待你如親妹，你爲何恩將仇報！”
“什麼恩？不過是施舍罷了！”
夏禾突然拔高聲音。
“你們高高在上施舍我一口飯，就要我感恩戴德一輩子？憑什麼你生來什麼都有，享盡榮華富貴，而我只能仰人鼻息討生活！”
她越說越激動，眼底盡是瘋狂：“我告訴你，你父親樹敵太多，根本不需要我親手推動，自有無數人想他死！我不過是順手添一把火——”
“而你這個罪臣之女，很快便會失去屬於你的一切！”
“你閉嘴！”
林間澈再忍不住，揚手欲落，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厲喝：
“阿澈！你在做什麼！”
楚瑜大步踏入店中，夏禾立刻軟軟向後倒去，捂住腹部哀吟：
“阿瑜你別怪林小姐，是我不該同她看上了同一款料子。”
楚瑜一把將她護入懷中，再看向林間澈時，目光裏盡是失望：
“阿澈，你怎能如此歹毒。就爲了一匹料子，你就要對她下此毒手？”
林間澈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從前的楚瑜會無條件相信自己。
而如今，她知道解釋再多也不敵夏禾一句話。
聽聞動靜，店鋪裏的其他顧客已圍觀了好一陣。
“就是她！上次推人下水，今日又動手打孕婦！”
“聽說前幾天還被男人擄走一夜，誰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是誰先扔來一片爛菜葉，緊接着，更多人圍上來對她拳打腳踢。
“打死這個蕩婦！我夫君就是被這種賤蹄子勾得天天不回家的！”
人群一擁而上，將林間澈拖出店鋪。
她素白的衣裳被磨破，後背也滿是血痕，疼得她像是五髒六腑都快碎了。
林間澈徒勞地用胳膊護住頭，掙扎中透過人群縫隙伸出手，想抓住那片她曾最依賴的衣角：“楚瑜……救我……”
可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他打橫抱起夏禾，聲音溫柔：“別怕，我帶你去看大夫。”
林間澈蜷縮在地，無用的抵抗，“我不是，我沒有……”
可沒有人信她，那群人仍在她身上發泄憤怒。
直到一隊巡邏官兵趕來驅散人群，她才得以脫身。
楚瑜腳步頓了頓，似要回頭，夏禾卻突然痛呼出聲：
“阿瑜，我的肚子好痛……”
“官兵來了，林小姐肯定不會有事的。”
他不再猶豫，快步離去。
